弹乌

上古后羿射下赤色太阳，迅疾的坠落声响传遍天衢。
他独自成就万代美名，世人都称他射杀了九日金乌。
身处局促乱世感慨当下风俗，张臂射箭的范围遍及四方。
谁能在幼鸟待哺的阶段，就计较它们未来的死亡与枯朽。
谁说乌鸦结党成群，通体漆黑彼此呼朋引伴。
哪里分辨得出雌雄，抢到腐肉就争相欢呼喧闹。
拉开的弓弦没有百钧之力，射出的弹丸也并非名贵明珠。
被抛弃捐逐是因为不合时宜，哪里比得上城墙上猛隼的诛杀。
鸟儿振翅似乎察觉到情势，飞回空中仿佛打算改过自新。
只要能让庭院门户清净，又何必一定要伤残你的身躯。
想到你本就没有遭遇罗网的灾祸，又怎会怨恨我驱赶驱逐的举动。
我的居所幽深僻静，院中遍植梧桐一类嘉美树木。
枝叶繁茂迎着朝阳生长，正等待鸾凤与鹓雏一类的贤鸟栖居。

• 夷羿即上古传说中的神射手后羿，相传曾射下九日。
• 天衢天空，也指天路。
• 九乌传说太阳中的三足金乌，九乌即指代九日。
• 逼仄局促、困厄的处境。
• 四隅四方、四周所有角落。
• 鶵鷇刚孵化出来还没长羽毛的幼鸟。
• 百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百钧形容力量极大。
• 墉隼城墙上的猛隼，指代凶猛的猛禽。
• 鹓雏古代传说中与鸾凤同类的瑞鸟，代指贤才。

全诗以“弹乌”为核心线索，开篇先引后羿射日的古典典故，跳出普通咏物诗的狭小格局，直接将射杀金乌的上古壮举和当下驱赶庭中乌鸦的日常行为形成鲜明对照，暗喻对当朝朋党奸小的批判态度。

诗人并没有持赶尽杀绝的极端态度，反而体现出相当的仁厚与宽容，提出只要乌鸦不再喧闹扰人、还庭院清净，完全不必伤残其性命，这种态度恰恰映射出作者反对朝堂上党同伐异、赶尽杀绝的残酷风气的政治立场。

诗歌末尾笔锋一转，将梧桐朝阳的居所定位为等待鸾凤瑞鸟的贤士之所，和前文贪食攫肉的乌鸦形成高下立判的对比，完整托出诗人疏远奸佞、期待贤才共治天下的核心政治理想，通篇托物言志不着痕迹，讽喻意味含蓄深沉，是宋代咏物诗中的上乘作品。

这首五言古诗收录于刘攽的文集《彭城集》，是他晚年闲居时期创作的咏物讽喻作品。

北宋中期朝堂朋党之争日趋激烈，刘攽本人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屡遭排挤，退居期间借“弹乌”这一日常小事抒发对现实政治的感慨，托物言志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