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王深甫

从前我们居住在沈丘城门附近，往来拜访距离还不到一里。
蓬蒿荒径中开辟出三条小路，拄着拐杖彼此随时可以串门。
离开颍地已经过去好几年，我平日里常常梦见那里的湖光山色。
简陋的小巷是你安身的所在，你居住的地方实在不该迁徙。
回想去年春风吹拂的时候，你亲手在园子里种下了桃李。
过上两年应当就会开花，到今年秋天想必已经结出果实。
当年一同交游的共有五人，次卿如今已经出仕领取俸禄。
其余的人都已成年加冠，谁的胸中饱藏最多的书史学问？
你怀里娇柔可爱的小儿子，大女儿早就已经长出了牙齿。
襁褓中健壮秀美的幼童，接连降生到如今共有几个？
固陵一带你有上好的田园，往年还不曾好好整治打理。
深耕细作没有荒废的农活，收成累计下来要以万亿秭计数。
当初我就预先为你谋划，家事安排最要紧的是立好纲纪。
要让口袋里常有富余的钱财，更要让粮仓里堆满余粮。
年节祭祀的用度足够自给，衣食日常都能丰足美好。
从此之后就可以辞别世俗闲人，关起门来只凭靠几案读书。
哪里用得上谈论陶朱公的致富术，也不必仰慕子贡的经商才能。
你这样的志向世人很难契合，到如今又有谁能和你相比？
你大概不会安于一箪食一瓢饮的清苦，所幸日常的美味供给不会匮乏。
南方的风俗向来轻浮浅薄，众人巧言谗谤肆意诋毁你。
往日听说乡里的小辈，对你苛求许多繁文缛节。
你即便像段干木那样避世，也难免会遭到叔孙氏那样的毁谤。
又听说学宫举行射礼选拔人才的时候，你时常推辞不去参加。
还说早已厌烦世俗的劳碌，发誓再也不出来做官。
困厄和显达本就不是两条不同的路径，出仕和隐退本质上是一体的。
通达人生的人懂得顺应天命，偏执一隅的智慧只是为了私利。
我怪你还不够豁达坦然，尚且为世事的忧喜牵绊。
前些时候朝廷的赦书颁下，要提拔久被滞压的贤士。
哪能让有道之人埋没卷藏，这种事就从我们这辈人开始改变。
大丈夫处世当如龙蛇般随时变化，生命终结的时候人生诸事才会停下。
入山探洞必定能擒得猛虎，呵斥猫头鹰也能胜过山鸡。
哪能长久困守在一地，寂寂寥寥虚度岁月？
我如今在地方长官门下做幕僚，身处偏远的边鄙之地。
公文案卷天天堆在面前，吟诵诗书的声音根本听不到。
时下世人都推崇高飞的鸿鹄，我却惭愧自己混在蝼蚁群里。
匠石失去郢人就不敢再运斧，知音逝去连乐声都让人怅惘。
若非你这样德行美盛没有边际，谁能来匡正我狂妄浅陋的言行？
我思念你就像醉酒难醒，胸中的尘垢昏沉怎么都洗不去。
我拉开弓就能射落飞雁，投下钓竿总能钓得鲤鱼。
寄信给你从来没有阻碍，千万不要吝惜丝帛和纸张。

• 三径汉代蒋诩隐居时在院中开辟三条小路，只与少数友人往来，后世代指隐士的居所。
• 杖履拄着拐杖漫步，代指闲居出游。
• 及冠古代男子年满二十岁行加冠礼，指成年。
• 侁侁众多健壮的样子。
• 菑畬指深耕细作的农田劳作。
• 秭古代数量单位，万亿为秭，形容数量极多。
• 囷圆形的粮仓。
• 伏腊古代夏季伏日、冬季腊日的祭祀活动，代指年节日常用度。
• 隐几倚着几案静坐。
• 陶朱公春秋时范蠡归隐后经商致富的名号，后世代指富商。
• 排诋诽谤诋毁。
• 泽宫古代学宫，是举行射礼选拔人才的场所。
• 穷通指人生的困厄与显达。
• 簿书官府的公文案卷。
• 烦酲醉酒后昏沉烦闷的状态。
• 淟涊污浊昏沉的样子。

这首五言古体长篇继承了汉魏古诗质朴厚重的抒情传统，全程以老友的絮语口吻铺陈叙事，没有丝毫雕琢夸饰。从早年比邻而居的日常交游说起，依次挂念友人的田园生计、子女近况、处世困境，层层铺展，情真意切，把挚友之间毫无隔阂的信任与牵挂写得入木三分。

诗歌后半部分跳出个人交游的小格局，以达天知命的人生哲思劝慰友人不必为世俗的诋毁困顿挂怀，鼓励友人抓住朝廷拔擢贤才的时机出世立业，同时也抒发了诗人自己身为幕僚被俗务缠身、知音难觅的深沉感慨。全诗结构绵密，叙事与抒情、说理自然交融，是北宋中期五言古体寄赠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五言古诗是刘攽中年时期写给挚友王深甫的寄赠之作，王深甫名回，是北宋中期著名的布衣名士，与刘攽、王安石、曾巩等人都有深厚交谊。

当时刘攽正担任地方州府的幕僚，远离京师和早年交游的旧友，在公务冗杂的间隙回忆起青年时期与王深甫在沈丘一带的闲居交游，挂念友人的生计、家室与出处选择，便写下这首长诗寄赠，既倾诉别后思念，也相互劝勉砥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