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郡作

朱门深沉十二戟,高槐蔽庭有佳色。
今时督府雄汉魏,鲁国太山四千石。
读书作文五十年,齿牙脱落头半白。
平生心事竟何许,衮衮簿书为报国。
吾衰不复梦周公,闻道家丘居在东。
垂老才为少司寇,杀一正卯那为功。
诗书误身既可信,却忆扛鼎之重瞳。
宰割山河一何壮,指麾天地如回风。
背关怀楚更龌龊,沐猴而冠涂遂穷。
区区诸老为城守,头颅晓入旌旗红。
鲁人之皋乃自昔,犹复弦歌一亩宫。
圣贤万事尽有命,世人何用夸材雄。
府丞久吏掾史健,时雨沾足年谷丰。
深居闭閤不复出,曲肱甘寝日正中。
昔闻汲黯淮阳亦如此,乃不及舞文巧诋为诈忠。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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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的官门幽深排列着十二柄仪仗戟,高大的槐树遮蔽庭院满是清佳的翠色。
如今的督府威势远超汉魏时代,正是古鲁国泰山属地俸禄四千石的州郡治所。
我读书写文章已有五十年岁月,牙齿都已脱落头发也半白了。
平生的志向究竟落到了何处,不过是在纷繁的公文案卷中报效国家。
我年老力衰不再像孔子那样梦见周公,听说我的故乡家丘就在东方。
直到垂老之年才做到类似少司寇的职位,就算杀掉少正卯又哪里算得上什么功业。
诗书耽误了自身的前程已经完全可以确信,反倒想起那力能扛鼎的重瞳项羽。
他分割天下掌控山河是何等豪壮,指挥天地间的局势就像旋风吹过一样轻易。
放弃关中怀念楚地的格局何等狭隘,就像猕猴戴着人的帽子最终途穷路末。
当时鲁国的诸位老臣据城坚守,清晨头颅就被砍下挂在楚军的旌旗之下。
鲁地之人的高风从古时就已存在,哪怕只剩一亩见方的宫室也依然弦歌不绝。
圣贤所做的万事万物全都是命中注定,世人又何必去夸耀自己的才略雄强。
府丞是资深老吏下属掾史都干练,及时的雨水落足今年的谷物必定丰收。
我深居官署关闭阁门不再外出,弯着胳膊安然睡去常常到日头正中。
从前听说汉代的汲黯治理淮阳也是这般无为,远远比不上那些舞文弄法巧言诋毁的人伪装的忠勤。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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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二戟古代高级官署门前陈列的仪仗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 四千石汉代郡守的俸禄等级,这里代指州郡最高长官的职位。
  • 衮衮簿书纷繁堆积的官府公文案卷。
  • 少司寇孔子在鲁国担任的官职,这里代指州郡司法相关的主官职位。
  • 重瞳传说项羽眼睛有两个瞳孔,后世以此代指项羽。
  • 沐猴而冠出自《史记》,项羽灭秦后不愿定都关中,时人讽刺他是猕猴戴人的帽子,虚有其表。
  • 曲肱弯着胳膊当枕头,出自《论语》,指安贫乐道的闲适状态。
  • 舞文巧诋玩弄法条文字,刻意罗织罪名诋毁他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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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典型的学人咏怀诗,开篇先铺陈官署的雄盛景致,随即自然转入对自身五十年治学从政生涯的回溯,情感层层递进毫无滞涩之感。

诗人大量化用孔丘、项羽、汲黯等不同时代的历史典故,没有堆砌典故的生硬感,反而借历史人物的不同遭际,消解了传统儒家推崇的功业执念,跳出了世俗对英雄才略的盲目崇拜,最终归于安时处顺、无为而治的人生选择,旷达的语气之下藏着半生宦海失意的沉郁。

全诗语言质朴苍劲,完全是饱经世事的老者直抒胸臆的口吻,没有宋初诗坛雕琢辞藻的习气,是刘攽晚年最具代表性的诗作之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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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当时刘攽因反对王安石推行的新法,被排挤出朝堂外放至京东路古鲁国属地担任州郡长官。

刘攽毕生深耕史学,曾作为核心助手协助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独力完成了两汉部分的全部撰稿,此时年近六十的他饱经数十年宦海沉浮,遍历历代兴亡典故,结合自身半生治学从政的亲身经历,写下这首直抒胸臆的述怀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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