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雨

季夏德阳盛,炎赫恢洪鑪。
俄然积阴来,直掩造化枢。
蒸云满乾坤,澍雨倾江湖。
昼夜不停洒,动植宁得苏。
深虞垫地轴,遂恐沈日车。
火官弛权纲,朱鸟忧沾濡。
薰风阜民物,反逢怒飚驱。
川盈浩无津,龙卧埋深淤。
晦雾拥城门,惊澜起康衢。
虽经禹力勤,尚畏赤子鱼。
丛兰委泥滓,祥木掩蒿芜。
罅漏生广厦,浸淫矧吾庐。
涩藓上明镜,蠹腐盈缣书。
墙茨渐衣绣,网虫竞缨珠。
螺蚓恣缘绕,蛙黾争讙呼。
幽人志自苦,阴处情难舒。
忧颓讵安席,避溺思乘桴。
安得赤帝悟,却使政令敷。
尽屏沴祲昏,大明升震隅。
六合仰清光,九州免沦胥。
四序各有主,一物长欢娱。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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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六月盛夏阳气正盛,酷热仿佛撑开了天地大炉。
忽然之间连绵阴云涌来,径直遮蔽了造化运行的枢机。
蒸腾的乌云布满天地间,暴雨倾泻如同江湖倾覆。
日日夜夜不停往下洒落,动植物哪能顺利得到复苏。
深深担忧洪水陷塌了地轴,甚至害怕太阳的座车被沉埋。
火神失去了统御的权柄,南方朱雀也担忧被雨水沾湿。
暖风吹来本应养民育物,反倒被狂暴的疾风驱赶。
河川满溢浩渺找不到渡口,神龙也被深埋在淤泥之中。
昏暗的雾气笼罩着城门,汹涌的浪涛涌上了大道。
即便有大禹治水般的辛劳,还是担心百姓会被洪水吞没。
丛生的兰草烂在泥污里,嘉树被荒草杂树遮蔽。
高大的广厦都出现了缝隙漏雨,雨水漫进我的屋舍更是可想而知。
湿滑的苔藓爬上了明镜,蛀虫腐坏堆满了绢帛书籍。
墙上的茨草蔓延像绣上花纹,蛛网上挂满水珠仿佛缀着明珠。
螺类蚯蚓肆意四处攀爬,青蛙蛤蟆争相喧闹鸣叫。
隐居的士人心中满是愁苦,身处阴湿环境心情难以舒展。
担忧房舍坍塌坐卧难安,为躲避洪水只想乘木筏漂流。
怎能让火神天帝醒悟过来,重新让季节政令顺畅施行。
全部扫除这灾气昏霾,太阳从东方震位高高升起。
天下都仰望清朗日光,九州百姓免遭洪水沉沦。
四季各有自己的秩序主宰,世间万物都能长久喜乐安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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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季夏夏季的最后一个月,即农历六月。
  • 洪鑪指天地自然这个大熔炉,鑪是“炉”的异体字。
  • 造化枢大自然化育万物的枢机、关键。
  • 澍雨及时的大雨,此处指过量的暴雨。
  • 日车神话传说中太阳乘坐的六龙车,代指太阳。
  • 火官即火神,古代传说中掌管夏季、火焰的神祇。
  • 朱鸟古代神话中的南方神鸟,对应夏季、火德。
  • 康衢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
  • 赤子鱼典出《左传》,指百姓被洪水淹没化为鱼,代指民众遭水灾丧命。
  • 缣书书写在绢帛上的书籍,也泛指珍贵的古籍。
  • 蛙黾蛙类的统称。
  • 乘桴乘坐竹木小筏,语出《论语》,指避世漂流。
  • 沴祲灾害不祥的云气。
  • 震隅震卦对应的方位是东方,此处指太阳升起的东方。
  • 四序即四季。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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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灾疫题材五言古诗的代表性作品,全程采用铺陈写实的手法,从天象异变写到自然失序,再延伸到人居环境的狼狈、民生的疾苦,层次井然,画面感极强。

诗人没有把久雨写成文人笔下的闲愁景致,而是处处落脚于对万物安危、百姓处境的牵挂,完全体现出儒家士大夫“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仁爱情怀。诗的后半部分没有沉溺于灾害带来的愁苦,而是转向对秩序恢复、天下安宁的期盼,情感从沉郁转向开阔,落点在“四序各有主,一物长欢娱”的终极理想,格局宏大,意蕴深厚。全诗用词典雅却不晦涩,多处化用神话典故却毫无堆砌之感,足见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与真诚的忧民之心。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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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诗是范纯仁北宋中期任职地方时的作品,当时正值盛夏,江南一带遭遇持续数十日的暴雨洪涝灾害,民生受损严重。

作为范仲淹之子,范纯仁继承了父辈忧国忧民的情怀,他亲身走访灾区,目睹久雨成灾的种种乱象,有感于百姓流离的疾苦,创作了这首现实主义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