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登长干塔

金陵龙盘虎踞地势高峻耸峙，长干寺佛塔正处在城邑的核心地标位置。
多年来我对此地的遥想屡屡飘入清梦，秋末时节登临游赏意气飘然。
由此感念这座佛塔屡经损毁又重建，相传它的源头可追溯到阿育王时代。
往昔的善缘在凡俗世间得到如今的果报，八万四千座佛塔可在一朝之间落成。
当时分布在中原华夏的共有十九座，只有这座佛塔最后声名才得以显扬。
自从孙吴五凤年间佛寺普遍遭毁，直到东晋咸和年间规制才逐步完备。
传说神牛驻足的金像已经十分稀有，江水漂来的铜制佛脚仿佛暗合天意。
东晋太元末年居士刘慧达，望见山顶方向有异样的祥瑞云气。
他从三只函匣中发掘出三枚舍利，圆润周正光洁得如同美玉琼瑶。
此后数层佛塔才逐步增建完工，梁武帝的诏书还在为它铺就传承根基。
南陈灭亡时战火蔓延佛塔又坍毁埋没，兴废的规律难道也全由人事感召？
伟大啊天命归于本朝真命君主，像成汤解救悬于枝头的百姓、周武挥动旌旗扫尽妖氛。
天下万民都像葵花向日般归心圣朝，高千仞的凤凰也应和着舜时的雅乐起舞。
宋太宗继承先志政令如符节相合，宋真宗游心文翰文风如金石之声铿锵。
诗书仁义的教化充盈各地官学，佛道的教义也并行不悖自在逍遥。
祥符庚戌年间感应到祥瑞之光，历时多年佛塔九层高直上触云霄。
到如今已有八十二年，无论老人孩童都来瞻拜供奉香火。
诸位友人陪着我踏上高危的梯级，置身尘世之外襟怀何等超旷。
心境安闲不随江面远去的船帆摇动，气量廓大哪里知道虚空世界的辽远。
千万座奇峰临近冬日清瘦疏朗，九条江水奔涌而来迢遥无尽。
共同庆幸生逢盛世有这样的胜缘，愿佛塔在大千世界永远矗立为渡世津桥。
游兴未尽又到竹林边闲饮，清雅的妙音满耳我写下这首长歌。

• 岧峣形容山势或建筑高峻耸立的样子。
• 窣堵即窣堵波，梵语音译，指佛塔。
• 秋杪杪是末尾的意思，秋杪即秋末。
• 阿育朝指古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统治时期，传说阿育王曾造八万四千座佛塔分藏舍利。
• 舍利佛教指高僧大德圆寂后遗留的骨殖，是佛教的神圣信物。
• 铜趺趺指佛像的底座，铜趺即铜制的佛座。
• 堙坠埋没坍毁。
• 舜韶传说上古舜时代的雅乐，这里指代太平盛世的礼乐。
• 庠序古代地方官办学校的统称。
• 齯髫齯指老人换牙后的新生齿，髫指孩童的垂发，代指老幼所有人。

这首七言古诗结构开合有度，脉络极为清晰。开篇先点出长干塔的地理形胜与自己久欲登临的夙愿，随后用大半篇幅回溯长干塔从阿育王时期肇建、六朝屡经毁建的千年沿革，将佛塔的兴废与王朝的更迭紧密勾连，寄寓了深沉的历史沧桑感。

诗作后半部分转而颂美北宋真宗、仁宗以来的文治盛世，写佛塔重修之后的宏壮规模，再收束到自身登临塔顶的所见所感：远望冬山清瘦、江水迢迢，襟怀随之开阔，完全跳出了世俗的牵绊。全诗融咏史、纪游、抒怀于一体，笔力雄健开阔，既体现出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从容超旷的精神风貌，也留存了极为珍贵的长干塔历史史料。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官员黄履任职金陵期间所作，长干塔位于六朝古都金陵（今江苏南京）长干寺内，是江南地区历史最悠久的佛塔之一，自东晋肇建后屡经兴废，北宋真宗祥符年间耗费多年重新落成，成为当时金陵最负盛名的标志性建筑。

黄履素来喜爱登临游赏，在秋末的一个晴日，他与数位同僚友人结伴同登修葺一新的长干塔，俯瞰金陵江山胜景，追怀千余年的历史兴替，心有所感便写下这篇长篇七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