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阴

清晨天色阴沉，白日常常落雨，很少能见到太阳的光芒。
放眼四望天地间一片昏暗，世间万物都显得模糊迷茫。
占卜的书籍我已经很久没翻阅，哪有空闲去推演雨晴的节律。
姑且从人世的事理来解说，惊讶这种天象绝非吉祥的征兆。
太阳是君主的象征，它的照耀遍及最偏远的荒远之地。
哪里容得下什么东西把它遮蔽，就像它自己故意隐去光芒。
贤明的君主亲自处理政务决断大事，所有国事都依托法度纲常。
赏罚分明言出必行，威严的号令没有丝毫不强硬。
天子的行事与天象感应相通，怎会出现阴气侵凌阳气的异象。
我疑心是西南蛮族的寇乱兴起，他们的势力格外猖獗猖狂。
朝廷派出的官军足有四万人，神圣的战旗直指西南边疆。
地方州县没有多余的后备兵卒，运送军需只能征发青壮年男丁。
农家父子被迫停下秋收收割，妻子女儿忙着赶制出征的衣裳。
老母亲哭得肝肠寸断不忍告别，年幼的孩子也惶惶不安失了主张。
出征之人临行前悲痛诀别，都以为自己要奔赴必死的他乡。
小的忧患不过是流离逃窜，大的灾祸便是直面刀兵死伤。
蜀地的百姓从来不曾经历这样的事，听到消息的人全都惊慌失措。
天地间才会弥漫起浓重的雾霾，整日里纷纷扬扬四处飘荡。
秋毫般细微的人事与浩茫的天地，自古以来感应相通不差分毫。
中原王朝和偏远的蛮族，根本用不着去计较什么高下短长。
朝廷在军帐之中早已稳操胜券，如猛虎般的精锐部队无人能挡。
天子的神威将把敌寇一举扫荡，绝不会让一丝一毫的余孽留存。
不知道什么时候报捷的文书传来，欢庆的歌声会重新响彻四方。
高远的天空忽然间云开雾散，金色的太阳就像要展翅飞翔。
我会登高吟诵《常武》那样的凯旋诗篇，抬眼凝望东方日出的扶桑。
如今这份心愿还没能实现，百般愁绪填满了我的羁旅愁肠。

• 雨旸指雨天和晴天，语出《尚书·洪范》，古代常以雨晴节律推断人事吉凶。
• 遐荒偏远荒僻的边地。
• 灵旗古代出征时所用的战旗，被视为有神明护佑。
• 馈挽运送军需粮草等物资。
• 丁黄宋代指成年可服役的青壮年男丁。
• 夷獠古代对西南少数民族的泛称。
• 虎貔貔是古代传说中的猛兽，虎貔用来代指勇猛善战的精锐军队。
• 金乌中国古代神话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后世以金乌代指太阳。
• 扶桑神话传说中东方大海上的神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继承了中国古代诗歌传统的天人感应书写范式，以连日阴翳不见天日的自然天象为引，层层递进关联到边境战事、民生疾苦，把自然异象和人间乱象完全打通，没有丝毫生硬牵强之感。

诗作前半部分以天象起兴，从阴阳侵凌的传统义理切入，顺势引出对蛮寇作乱的判断，中间大段铺叙蜀地百姓被征发后的离别惨状，细节刻画极具画面感，老母哭、痴儿惶的场景直抵人心，尽显诗人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共情。

后半部分笔力一转，跳出悲怆的现实书写，转向对朝廷王师必胜的信念抒发，最后以渴望天晴、期盼捷报的心愿收束，沉郁的忧思之中不失刚健的底气，是宋代文人忧民忧国情怀的典型体现。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叙事条理清晰，情感层层推进，是宋代反应民间战事疾苦的优秀现实主义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中期仁宗至和年间，当时西南边境夷族部落发动骚乱，朝廷征调蜀地大量青壮入伍、转运军需，西南民生受到极大冲击。

吕陶此时正居家闲居蜀地，亲眼目睹乡邻因战事面临的生离死别，又恰逢连日阴雨不见天日，便借阴阳天象之说寄寓对时局的关切，写下这首现实主义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