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句辅元赴普慈说学

六经圣人心,言以寓微意。
着示万世教,大略归简易。
先儒事研覃,传注发奥秘。
其间岂无失,十数才一二。
沿波而讨源,自可见极致。
学者不务此,纷纷竞非是。
所得方一毫,已谓尽千里。
譬如就寸管,窥觇九清位。
又如持小蠡,测度巨浸水。
近年经术兴,众说尤鼎沸。
或沿老佛解,或取鬼神议。
或以对偶求,或用点画治。
往往勤万言,区区释数字。
茫昧超洪荒,高阔等天地。
幽欲根死生,明欲混愚智。
五常孰为常,百氏孰为氏。
古今名家学,一旦尽委弃。
老生分退缩,钳口深有畏。
晚辈互驰骋,锐力不少避。
兹事系风化,贤者慎措置。
吾乡句夫子,天禀最纯粹。
事亲存至行,执卷考精理。
平生耽道腴,大嚼得鼎味。
使之典胄席,琢玉成贵器。
不尔坐泮宫,好音变恶类。
头白颜已苍,犹从一麾寄。
普慈实名郡,良俗先礼义。
斯文久磨淬,浮笔耻诵记。
有心欲闻韶,作乐虑惉懘。
有道欲适远,驱车患轩轾。
兹焉遇儒师,于学有统帅。
公若舜权举,明若轩鉴视。
珍若太羮饱,快若醇酎醉。
诗书文翁治,教育孟轲志。
虽则憩甘棠,清风似槐市。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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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经承载着圣人的本心,文字之中寄寓着精深微妙的意旨。
它被标注昭示为万世的教化,核心要义大体归于平实简易。
前代儒生潜心深入钻研,通过传注发掘出其中深藏的奥秘。
这其间难道就没有半点疏漏?十处之中也才仅有一两处偏差。
顺着水流回溯源头,自然能够抵达义理的最高境界。
如今的学者不肯下这番苦功,反而纷纷争着标新立异、非议前贤。
刚学到的东西才不过毫厘之微,就已经声称自己穷尽了千里大道。
就好比拿着一寸细管去窥视九天清霄的方位。
又好比捏着小小的螺壳,去测量浩瀚大水的容量。
近些年经学之学兴起,各种新奇的说法更是喧闹如鼎沸。
有的援引老庄、佛学的观点解经,有的附会鬼神怪诞的议论。
有的专门从文字对偶中求索义理,有的只盯着笔画字形考据。
往往费尽气力写上万言文字,辛辛苦苦只为解释寥寥几个字。
义理说得茫昧玄远远超上古洪荒,吹得高旷辽阔等同于天地。
往幽深处说要穷究死生的本源,往明阔处讲要混同愚智的边界。
五常之中谁才是真正的恒常,诸子百家之中谁才是正统的传人。
从古至今传承有序的名家之学,一时间全都被抛弃殆尽。
年老的儒生只能安分退缩,闭口不言心中满是畏惧。
年轻后辈却争相驰骋异说,锋芒毕露一点也不肯避让。
这类事关系到地方的风俗教化,贤德之人一定要谨慎处置。
我的同乡句辅元先生,天生的品性最为纯粹端正。
侍奉亲长保有至孝的品行,手持书卷考辨精微的义理。
平生沉醉于儒道的丰腴滋养,大口饱尝如同鼎中佳肴的至味。
若是让他执掌学宫教席,就能雕琢学子如美玉成为贵重的大器。
即便退居在地方泮宫施教,也能用雅正的好音改变鄙陋的恶俗。
如今他头发已白容颜苍迈,依然接受了这一次赴任的委任。
普慈实在是有名的大邑,当地的良风美俗素来以礼义为先。
当地的文人早已饱经学问磨砺,以浮华空泛的文字诵读记诵为耻。
想要听闻纯正的韶乐,总怕作乐时音律滞涩不和。
想要践行大道去往远方,总怕乘车时车子高低难行。
如今这里迎来了您这位儒者良师,当地的为学之人就有了统帅指引。
您处事公正如同舜帝选拔贤才,观照事理如同轩辕古镜照物。
您讲授的义理醇厚如同享用了无调味的太羹,畅快如同酣饮了浓醇的美酒。
您传承诗书如同汉代文翁治蜀的功绩,推行教化怀有孟轲弘道的志向。
即便您在任上休憩于甘棠树下,传扬的清风也能堪比汉代的槐市学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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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研覃指深入钻研、潜心治学,覃意为深入、悠长。
  • 窥觇窥视、观测,这里指从狭小的视角去认知宏大的事物。
  • 小蠡小小的螺壳,典故出自“以蠡测海”,比喻见识短浅。
  • 惉懘指音乐声音滞涩、不调和。
  • 轩轾车子前高后低叫轩,前低后高叫轾,这里指车子颠簸难行。
  • 太羮上古祭祀所用的无调味的肉汤,这里指代醇厚本真的儒道义理。
  • 甘棠典故出自召公巡行南国,休憩于甘棠树下,后人以甘棠指代官员仁政留下的惠政。
  • 槐市汉代长安城东的学宫集市,是当时太学生交流学问、典籍的场所,后世代指学宫文教兴盛之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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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非常典型的论学赠别诗,全诗结构层层递进,说理正大恳切,完全跳出了普通赠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将私人送别升华为传承斯文的公共理想。

诗歌开篇先溯源儒学正统,点明六经本旨简易平实,汉唐先儒的传注大体近道,仅存极少量疏漏,为后文批判时弊树立了公允的参照标准。随后连用寸管窥天、以蠡测海两个经典比喻,辛辣嘲讽了当时浅学之人才稍有收获就自以为穷尽大道的浮躁风气,又直指当时经学阐释杂糅佛道、拘泥字形、空谈玄虚的种种弊端,痛惜传统家学的沦丧,极具现实针对性。

诗歌后半部分转向对友人句辅元的称颂与期许,盛赞其品行纯粹、深通儒道,相信他赴任普慈之后,定能以正统儒学教化当地士人,移风易俗,最后以文翁治蜀、孟轲弘道的典故作结,格调正大,气韵沉厚,是研究北宋中期经学风气的重要文学史料。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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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中期,是吕陶送别同乡友人句辅元赴普慈县出任学官的赠别作品。吕陶本身是蜀地本土进士,历仕仁、英、神、哲四朝,素来推崇儒学正统,反对当时经学领域的空疏流弊。

北宋庆历新政之后,学界兴起疑经变古的风潮,不少学者摒弃汉唐旧注,以己意曲解六经,甚至杂糅佛道、空谈玄理,导致传统经学传承出现严重偏差,吕陶对此深感忧虑,便借此次送别友人赴任的契机,畅论为学正道,寄托了整顿地方学风、传承儒道的殷切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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