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寄单州太守王圣钦

昔日我曾请求外任回到东川，垂老迟暮之际有幸遇到您这样贤明的使者。
您待人开诚布公处理政务删繁就简，全境的草木都仿佛沾染上了春日的暖意。
官署公余闲暇之时我们提笔作诗，彼此唱和往来写下了很多长篇作品。
年岁丰收百姓安乐，蚕市的习俗格外兴盛，擂鼓声响彻街市十分热闹。
城东的山和城西的寺庙都十分壮观，宴饮的帐幕有时就设在山巅之上。
踏青摸石遵循旧日的习俗，游浣花溪的时候也仿照成都的游船形制。
相伴对饮每每相视一笑，暂且和当地的百姓一同享受这份欣然的意趣。
城北的岩石洞穴宽敞如同屋洞，让人怀疑是上古时候神仙栖居的地方。
火云腾空烈日炎炎十分猛烈，一走进这片洞穴就像来到了冰渊之中。
清风吹满衣襟游兴还没有散尽，四面眺望傍晚的景致更让人留恋忘返。
我这一生宦游四方，这段时日是最舒适的，不知不觉间月弦月晦交替流转。
忽然收到驿使送来的贬谪文书，君王的命令威严深重，我怎敢不恭敬遵从。
我试着打听衡州的远近，算下来离开蜀地足足有八千里路程。
我仓皇离开治所和旧友告别，就像弹奏的琴弦中途猝然断裂。
回头望向故乡不过几站驿路，想要洒下血泪辞别祖坟的松柏阡道。
地方官员和漕运使者接连催促，都争相向失势的我炫耀他们的威势。
天子的恩典宽宏没有深究我的过错，只是把我流放到偏远的边地惩戒我的过失。
全家上下主仆三百余口人，挤在一叶孤舟之上漂泊前行。
瞿塘峡和滟滪堆的险滩我全都经历过，私下反省所有的过错都归之于天命。
在洞庭湖边搁浅停留了三天三夜，狂风骤雨的声响彼此喧腾交织。
我生怕自己死在盗贼的刀刃之下，不然也一定会被蛟龙鳄鱼的涎水沾染。
偶然遇到渔船搭手救援，才稍稍觉得神志魂魄重新回到身上。
船开到长沙之后更是遇到了骇人的异象，半夜里雷电冰雹交加像要把船煮烂。
桅杆倾斜缆绳断裂船身几乎折断，在四十多里的湍急江流里不停打旋。
船夫们吓得恐惧万分根本使不上力气，儿孙们围着我全都泪流满面。
我素来听说生死自有定数，此刻顷刻之间就要命归九泉。
东方渐渐发白浪涛慢慢平息，忽然漂到平缓的岸边才逃出了这场灭顶之灾。
我胸中的悲愁还没有消解，多出来的这些时日总像是偷来的寿命。
我寄居在衡阳的日子十分难熬，这里紧邻蛮荒南方风气偏异。
每到三伏天热得像坐在蒸锅里，灶里的火焰已经烧得炽烈还在不停往身上吹风。
这时火灾又趁机发生，火势蔓延眼看就要烧到房椽。
我绕着四周环顾寻找躲避的办法，常常饭端到嘴边也咽不下去。
深冬时节多次见到暖瘴发作，化作漫天昏雾四处飘散成烟。
勇猛强壮的汉子尚且会染病，何况我这衰老疲弱的人哪里能痊愈。
家门冷落门可罗雀很少有人来访，待客的床榻从来没人睡过，毡子上都积满了灰尘。
我很难像杜甫那样写下遣怀的秋兴诗作，却很容易效仿边韶贪恋白天的睡眠。
碧湘湖万顷碧波望不到边际，南岳衡山的几座高峰高得无法攀登。
江山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变化，每天都把绝好的景致送到我眼前。
长腰米和缩项鳊是当地两大美味，早晚能吃上新稻和鲜鳊鱼就足够了。
人生在世能吃饱就已经很满足，吃饭何必非要追求山珍海味的腥膻。
亲戚朋友的书信已经断绝很久，远得像隔了一世，又靠谁来传递消息。
平日里我们情同胶漆交情深厚，如今谁又敢贸然给我这个罪官问候寒暄。
不只是世态人情日渐凉薄，更是怕被我的罪名牵连惹上祸端。
古代的交情要在贵贱变迁的时候才能见出真心，更何况如今还牵扯利害关系。
只有您持守的道义和旁人完全不同，特意从万里之外寄来华美的书信。
信里对我仕途穷通的际遇百般劝慰，深深挂念我的病痛是否痊愈。
您高洁的品格哪里会因为霜雪的磨难减损，坚贞的操守真的像金石一样牢不可破。
我羡慕您高堂上有年迈的慈母，花白的头发润泽柔长一直垂到肩头。
您穿着彩衣在堂前侍奉母亲安享喜乐，玉盘里盛着洁净的膳食摆满了珍馐美味。
您还有优秀的儿子饱读诗书，大步迈进了英才俊杰的行列。
很快就能听说他们在宗庙之中献上雅乐，兄弟二人像篪和埙合奏一样彼此呼应。
侍奉双亲教导儿子两件事都称心如意，除此之外纷纷扰扰的俗事哪里值得一提。
您在山东的单州我在蜀地之外，一封书信往返就要花上一整年的时间。
我们余生再相见想来多半很难，我恐怕会先您一步离开人世。
写下这首诗寄给您心中满是感慨，如今的交友之道大多崩坏，只有您能坚守这份情谊。
日后我的子孙如果有显贵的人，希望您不要因为我如今家门衰微就抛弃他们。

• 单州北宋州名，治所在今山东菏泽单县。
• 东川唐宋时期对蜀地东部的统称，大致在今四川东部一带。
• 蚕市蜀地传统民俗集市，每年春季蚕茧上市时举办，商贸游赏兼具，十分热闹。
• 浣花指成都浣花溪，唐宋时期蜀地民众春日游赏的经典去处。
• 里堠古代官道旁标记里程的土堆，每五里单堠，十里双堠。
• 瞿塘滟滪长江三峡瞿塘峡口的巨型礁石，是古代长江航道最凶险的险滩。
• 回禄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火神，后世代指火灾。
• 坐甑像坐在蒸锅里一样，形容天气极为闷热。甑是古代蒸食物的瓦器。
• 边韶昼眠东汉名士边韶生性慵懒，常白天睡觉，是文人自嘲闲散的经典典故。
• 篪与埙篪是竹制管乐器，埙是陶制吹奏乐器，二者合奏声音和谐，常用来代指兄弟和睦。

这首五言长诗以时间为轴铺陈叙事，脉络清晰层次分明，前半部分追忆蜀地同游的快意时光，笔调舒缓从容，将昔日二人诗酒相伴、同游山水的闲适情态描摹得历历在目。

中段转而铺叙贬谪途中的九死一生，从接到贬谪诏书的仓皇，到长江行船遭遇的种种险难，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惊心动魄，将濒死之际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侥幸刻画得入木三分，极具叙事张力。

后半部分写谪居衡阳的困苦境遇，极言边地瘴气、火灾、贫病的种种煎熬，反衬出世态炎凉、旧交断绝的现实，在此背景下王圣钦不远万里寄信慰问的情谊才更显弥足珍贵。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全以真情实感驱动文字，沉郁顿挫，将患难之中见人心的古典交友之道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宋代贬谪文学中极具个人生命质感的长篇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后期，吕陶因卷入新旧党争被牵连，从蜀地贬谪到衡州（今湖南衡阳）之后。

此前吕陶在蜀地任职时，与时任地方官的王圣钦相交甚笃，二人同游宴饮、诗文唱和，度过了一段极为快意的宦游时光。吕陶被贬途中全家乘船沿长江南下，历经瞿塘险滩、洞庭风浪、长沙雷暴等数度濒死的劫难，抵达衡阳后又遭遇瘴气、火灾等多重困苦，在贫病交加之际收到远在单州的旧友王圣钦寄来的慰问信，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长诗寄赠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