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山

年少时我意气风发，兴致勃勃地攀登东岳泰山。
站在东峰等候海上日出，踏着险峻的石阶直上天门。
探访山上留存的秦汉旧事，摩挲着刻满古文字的厚重石碑。
向南泛舟到九江交汇之处，我曾多次往返游览庐山。
庐山的双林寺我熟得像自己家，耳边终日是潺潺的瀑布声响。
乘小船溯湘江而上，南岳衡山像屏风一样环绕在眼前。
在云雾缭绕的高阁上闲坐，费了很大力气才攀上祝融峰顶。
探寻幽景随心所欲，从来不曾顾虑路途的艰辛危险。
其他山林丘壑的趣味，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历历在目。
到如今十年时间过去，我的壮志豪情一天天衰减。
前些年在两河地区做官吏，风尘仆仆身着官服四处奔走。
荆州本就是水乡泽国，自古以来可供登临的山景极少。
连绵的青山到郢地就完全消失，放眼望去是千里空旷的平原。
满是尘俗的耳朵总想起山间猿猴的清啸，游山的木屐齿上都长出了青苔斑点。
如何才能让苍翠的山影，落到我面前的酒杯之中。
我平生向往山林的志向，没能实现就心头怅然若失。
这般进退犹豫不够果决，恐怕要被北山移文所讥笑了。

• 危磴险峻的山间石阶。
• 跻天关攀登到传说中天帝所居的天门，此处指泰山极高处。
• 庐阜即庐山，古代庐山的别称。
• 祝融南岳衡山的最高峰祝融峰。
• 班班清晰分明、历历在目的样子。
• 青纶青色的系官印的丝带，代指官吏的身份。
• 登临悭可供登山游览的景致十分稀少。
• 心如瘝心中像染了病一样怅然不安，此处指向往山林的念头始终放不下。
• 移文讪用孔稚珪《北山移文》的典故，指贪恋官位不肯归隐的人会被山灵嘲笑。

这首诗采用典型的今昔对照结构，前半部分铺陈少年时代壮游天下名山的快意，笔力雄健开阔，将青年人意气风发、不畏艰险的状态刻画得鲜活生动。

后半部分笔锋陡然一转，写十年宦海沉浮之后，壮志消磨，身处无山的水乡平原，连游山的木屐都生了青苔，将对山林的深切眷恋、对宦游拘束生活的厌倦写得真挚动人。全诗没有堆砌华丽辞藻，语言质朴厚重，是宋代中期文人山水抒怀诗中兼具纪实性与情感深度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五言古体诗收录于北宋名臣刘挚的文集《忠肃集》，是他中年调任荆州地方官期间所作。

刘挚青年时代曾漫游南北，先后登临泰山、庐山、衡山等诸多天下名山，步入仕途后辗转各地为公务奔波，多年没有机会亲近山水，于是追忆往昔游山的快意，写下这首抒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