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药

年纪将近七十岁，身体衰弱患病本是自然的时节。
更何况这里地气不和，我所居的州城就在大湖泽的岸边。
回想此前熬过盛夏暑热，草木丛生的地方住屋十分低矮。
抬眼望不到青山景色，地上也没有清冽的泉水滋养。
天晴日晒就像处在熔炉之中，天阴湿浊就像在蒸笼里熏蒸。
胸腹气闷疲于上吐下泻，身躯衰颓四肢疲软散乱。
到了寒露临近的时节，精神气力稍稍能够支撑。
身在秦晋之地的老朋友，知道我困窘到这般境地。
用匣子封好各类药材，都是当地水土出产的名品。
外形气味堪比紫团参的珍宝，从西岳华山采来的药材更是奇异。
灵效如同雪山的仙草，秀雅胜过商山四皓的紫芝。
人的肉身本来就不是恒常实有的，生病又何必刻意医治。
自我调养姑且如此罢了，修道的人不要讥笑我愚笨。
或是制成丸药膏方或是切碎生用，又何必再去寻访良医。
拄着手杖走到东边的园圃，活动肢体让气血流通舒展。
恢复我自身冲和纯粹的元气，驱散那些侵入身体的邪秽疵病。
养生本来就有简易的道理，点滴调养也并不是难事。
千年之后继鲍照之后，我也写下这首行药的城东诗篇。

• 行药魏晋至唐宋间的养生习俗，服药后漫步行走，让药力宣通发散，也称为行散。
• 行年指年龄、年纪。
• 矧况且、更何况。
• 地气沴指地方水土之气不和，容易致病。沴，灾气、恶气。
• 大泽陂大湖的堤岸，此处指滨湖低洼的地带。
• 晴旸天晴日出的天气。旸，晴天。
• 鑪冶熔炉，此处比喻暑天酷热如同身在炉中。
• 支离形体散乱疲软，无法自主行动的样子。
• 奁封用精致的匣子封装。奁，小型的盛物匣子。
• 㕮咀古代中药炮制方法，将药材切碎，此处指直接生食药材。
• 冲粹指人身上冲和纯粹的先天元气。
• 鲍昭即鲍照，南朝宋著名诗人，曾作《行药至城东桥》诗，此处用其典故。

这首诗完全摒弃了宋代很多文人养生诗的玄虚说理，以平实真切的笔触记录了贬谪生活中的病况与心境，前半部分铺陈贬所恶劣的自然环境，将湿热卑湿的居住环境带来的身体不适写得极具画面感，没有丝毫刻意的文人矫饰。

诗作后半部分转向对生命的体悟，从收到友人赠药的暖意出发，最终跳出刻意求医疗疾的执念，提出运动疏导、扶正祛邪的养生观，体现了北宋士大夫融儒、道养生思想为一体的生命智慧。全诗用典自然，最后以鲍照行药城东的典故收束，暗合千年名士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在衰病的底色里透出从容旷达的人生境界。

这首诗是北宋元祐后期刘挚被贬谪地方期间所作，当时他年近七旬，长期身处低洼湿寒的湖泽贬所，水土不服导致身染衰疾。

收到远在秦晋旧友寄赠的各地道地名贵药材后，他没有急于求医，而是遵循魏晋以来名士服散后漫步行药的传统，缓行于园圃间调摄身心，在儒道交融的生命体悟中写下这首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