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句送跂之官蕲水

前年东秦夏六月,望日拜恩初赐玦。
降秩削职迁黄州,仓皇束装三日发。
故国东平不入城,北山一夜辞松栝。
亲朋问讯若梦寐,骨肉分留作胡越。
论罪岂合有民社,抵谳正欲加鈇钺。
仇家之议不尽用,天地宽仁日月察。
才令分司置之蕲,上表谢恩秋已末。
以御魑魅乃其分,欲居蛮夷圣犹屑。
蕲也虽僻自善地,回环山溪富林樾。
平生雅志在江湖,颇与蕲人相缔结。
收拾孥属已团聚,南北无心更分别。
白鱼煮玉秔炊珠,佐以秋菘与春蕨。
筑室求田虽未就,典衣卖装略无阙。
大谬不然心已忘,笑人非工已愈拙。
人生端若梦栩栩,事去何庸书咄咄。
大儿调邑换江南,要知分房无远别。
地劣两舍不宿舂,晨起为书午可达。
邑四万户号难治,民杂江闽吏贪猾。
锄彊洗恶勿着意,鱼逃至清人忌洁。
化以诚心磨以久,教而后刑不怨杀。
得闻无毁亦无誉,以慰萧萧双白髪。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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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我在东秦之地的六月,十五那天接到了最初贬谪的诏令。
被降官阶削去职务迁往黄州,慌慌张张收拾行装三天就动身。
路过故乡东平时我没有入城,在北山停留一夜便辞别了松桧。
亲友探问消息如同在梦里,家人骨肉被分隔得像北胡南越。
论我的罪过本不该再任地方官,审案定罪时本要对我施加重刑。
仇家的严苛议论没有全部施行,天地宽厚仁爱日月明察秋毫。
才让我以分司的身份安置在蕲地,上表谢恩的时候已经到了秋末。
被派去边地安置本是我的本分,就算要住在蛮荒之地圣人也会甘愿。
蕲水虽然偏僻却是块好地方,山溪环绕到处都是繁茂的林荫。
我平生素来的志向就在江湖之上,和蕲地的百姓很是投缘相熟。
如今我把妻儿老小都接来团聚,再也没有南北分隔的离愁别绪。
白鱼像美玉一样鲜洁,粳米像珍珠一样饱满,佐餐的还有秋菘和春蕨。
要建屋买田的事虽然还没办成,典当衣物变卖行装也没有什么短缺。
过去那些荒唐的祸事我早已忘怀,笑别人做事不熟练反倒越来越笨拙。
人生真的就像一场翩然的春梦,事已过去哪里还用得着愤愤不平。
我的大儿子调任江南的蕲水县,算起来我们分居两地也不会相隔太远。
两地距离只有六十里路,根本不需要隔夜准备舂米的干粮,清晨写信中午就能送到。
蕲水县有四万户人家向来号称难治,百姓混杂有江闽各地的人,官吏也多贪婪狡黠。
锄去豪强清除恶事不要太过严苛,水太清澈鱼就会逃走,人太严苛众人就会忌惮。
用诚心去感化百姓,用长久的耐心去熏陶,先教化后用刑,百姓就不会怨恨抵触。
我只希望能听到你没有毁谤也没有赞誉的消息,以此慰藉我这满头萧萧的白发。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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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跂即刘跂,刘摰的长子,北宋后期著名文人与官员。
  • 赐玦古时君主赐给臣下玦,以示决绝贬斥,此处指接到贬谪的诏令。
  • 降秩降低官员的品级与俸禄。
  • 民社代指地方治理的职务,即管理百姓的权责。
  • 鈇钺古代的刑具,此处代指严刑重罚。
  • 林樾林荫,指繁茂的山林。
  • 孥属妻子儿女等家属。
  • 两舍古代三十里为一舍,两舍即六十里,形容距离极近。
  • 宿舂隔夜舂米准备干粮,此处形容路程极近,不需要提前准备行粮。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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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诗是刘挚晚年贬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完全跳出了一般贬谪诗凄苦怨愤的套路,通篇透出历经宦海风波之后的通透与旷达。

诗歌前半部分回顾自己从朝堂接连被贬的坎坷经历,写仓皇辞家、骨肉分散的窘迫处境,却没有过多的愤懑牢骚,反而将命运的起落归于天地宽仁的自我宽慰,消解了对过往祸事的执念。后半部分转而描写自己在蕲州的闲居日常,煮鱼炊稻、与山水为邻,安于平淡朴素的乡居生活,尽显他“平生雅志在江湖”的本心。

全诗最动人的部分是末尾对儿子的为官嘱托,没有世俗的功名利禄期许,反而劝他为政不要过于严苛,以诚心感化百姓,不求声名显赫,只求无毁无誉,字里行间满是饱经世变的慈父的深切叮咛,藏着诗人半生沉浮之后沉淀下来的人生智慧,风格平实厚重,情真意切,毫无雕琢痕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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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绍圣年间,当时新旧党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原本在元祐年间官至宰相的刘挚被新党弹劾,接连被贬出朝廷。

他先被降职削籍迁往黄州,之后又被朝廷安排为分司南京,在蕲州安置,这首长诗就是他在蕲州闲居时,送别长子刘跂赴任蕲水县官职所作,既是对自己数年来贬谪生涯的回顾,也是对即将赴任的儿子的谆谆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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