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

古老的庙宇敞开着庭院的门扉，风雨侵蚀墙面，梁柱都已经霉污朽坏。
我来到这里哪知道神灵依托在何处，高堂之中只有风吹旗幡发出窸窣的声响。
庙中神像身躯魁梧须眉突出，斜着眼看我，坐姿傲慢如同簸箕。
神态凶厉让旁观的人都惶恐不安，众鬼塑像前后排列张扬着威势祸福。
我径直往东厢房缓步走过去，眼里所见的怪异景象让人不禁惊叹。
马牛羊狗混杂着猪鸡的塑像，有的怪物头旁还长着另外的四肢。
间或有长着人脸的怪物身形也完全不对，庙中老祝快步上前向众人解说。
他说话吞吞吐吐发音含糊不清，一边指认不同怪物的形貌一边东张西望。
高声喊出各个塑像的名字区分谁是谁，这些空洞幽冥的事物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难道这些怪物就是所谓的人尸，看它们的外皮都已经像虎豹狸皮一样斑斓。
哪有什么内在的心神安处在胸腹之间，还有不少怪物身上都佩戴着刑具器械。
传说这些怪物就是散播瘟疫的依托，古时岁星运行到虚危二星的位置。
古人尚且怕浓重的阴气会招来鬼魅，在门旁举行磔傩仪式把鬼赶跑驱走。
如今怎么会建这样的庙宇来祭祀它们，不想想这只会延续灾虐害苦瘦弱的百姓。
农民在荒年大多饱受饥饿之苦，侥幸能求得温饱就来不及挑选祭祀的对象。
来到庙里就叩头跪拜极尽恭敬，盼着侥幸得到上天的恩泽就赶紧回家。
百姓还生怕错过向神还愿的时机，献上丰盛的菜肴和肥美的牲畜鲜鱼。
想要献祭还特意把酒杯清洗干净，千言万语向神道谢上百次跪拜低头。
庙祝在庭中击鼓巫人穿着神衣起舞，祝祷说神灵已经喝醉降下福运吉庆。
农人拜谢完神离去庙祝就撤下祭品，庭前剩下吃剩的牲肉都被丢弃在地。
乌鸦和野鸽飞下来争抢剩食，连飞都懒得飞，回头看神像的模样还和当初一模一样。
想来神灵根本不会因为百姓的祭谢而动容，唉，所谓神明本来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 黦柱榱黦，物体受潮后生出的黑黄色霉斑；榱，古代指椽子，这里泛指庙宇的木构梁柱。
• 窸窣形容细微的摩擦声响，这里指风吹动旗幡的声音。
• 睨睚斜着眼睛看，形容傲慢凶狠的神态。
• 倨箕坐时把两腿岔开像簸箕一样，是古代非常傲慢无礼的坐姿。
• 磔傩古代腊月举行的驱鬼仪式，宰割牲畜祭祀在门旁，以驱逐疫鬼。
• 尫羸瘦弱困顿的样子，这里指贫困交加的百姓。

这首诗是王令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全程以诗人的游踪为线索，从入庙、观塑像、看祭礼到最后抒发感慨，层次分明，叙事井然。诗人没有刻意使用夸张的笔法，只是如实记录下古庙中的荒诞景象，就已经把民间淫祀的愚昧本质揭露得入木三分。

全诗最可贵的地方在于没有停留在批判迷信的层面，而是将讽刺的矛头指向了不合理的社会现实：百姓之所以盲目祭祀邪神，本质上是灾荒年月求助无门的无奈选择。诗人对底层民众的同情溢于言表，也暗含了对当时地方官吏不重民生、放任淫祀流毒的批判，有着极强的思想穿透力。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中期，当时社会民间淫祀之风盛行，大量不合礼制的邪神庙宇遍布乡野，贫苦百姓在灾年无力抵御天灾，便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妄的神灵祭祀，耗费大量本就匮乏的生活资财，反而加剧了自身的贫困。

王令一生困顿，长期生活在民间底层，对百姓的疾苦有着切身体察，他路过乡野间一座破败的怪庙时，目睹了当地百姓盲目祭祀邪神的荒诞场景，怀着对民生的深切忧虑写下这首讽喻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