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年五月十五日夜澧阳观月

我正值盛年却满心怅惘不快，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索性抬眼向远方眺望赏月，四下寂寥反而更添几分伤怀。
想起从前在家乡时的游乐光景，我们一群人划着船在湖面上畅游。
满座佳宾都顺着各自的喜好，摆上酒樽尽兴畅饮欢聚。
清亮的歌声余音袅袅，按谱度出的曲调清越又略带哀婉。
我们从夕阳西下流连到暮色漫上山坳，夜色渐渐铺满天地。
月光把天地照得像透明的水晶世界，洁白的月华从天空正中倾泻而下。
风中飘来似有似无的异香，四下望去连一点细微的尘埃都没有。
澄澈的水波映照着天地上下，湖面的倒影仿佛浮出了仙宫瑶台。
身边的红烛渐渐燃得昏暗，才察觉夜色已深，时间正在匆匆流逝。
席间的美人多次更换衣衫，含笑醉倒在席上姿容娇柔。
欢乐的意兴还远没有穷尽，我们才划着船桨从湖中小洲返回。
人生在世本就难有全无忧患的时候，遇上乐事就该举杯尽兴。
可叹我如今错过了那样的欢会，被贬谪到万里之外的天涯之地。
羁旅的愁绪哪能不让人感慨，心绪早已颓丧得像冷灭的灰烬。
神思飘游之间忽然自己失笑，又何必太过执着于自身形骸的处境呢。

• 澧阳古地名，即宋代澧州治所，今湖南澧县一带。
• 遐赏向远方眺望观赏。
• 金罍古代青铜制的大型酒樽，此处代指丰盛的酒宴。
• 度曲按照曲谱歌唱、创作乐曲。
• 山隈山峦弯曲的坳角处。
• 素彩指月亮散发的洁白光华。
• 夜漏古代夜间计时的漏壶，此处代指夜晚的时间。
• 玉山隤形容人醉倒时姿容秀美的样子，玉山是对人仪容的美称，隤指倒下。
• 鼓枻摇动船桨，代指行船。
• 衔杯手持酒杯饮酒。

这首五言古体诗采用典型的今昔对照叙事结构，情感脉络层层转进，毫无雕琢板滞之感。开篇先点出当下月夜独处的怅然情绪，看似平淡的起笔，实则为后续的大段回忆做好了情绪铺垫。

诗人用近十句的篇幅铺陈昔日在家乡与良友泛舟湖上月夜宴游的盛景，清亮的歌声、如水的月华、宾主尽欢的鲜活画面，和开篇“寂寂更伤怀”的清冷处境形成极强的反差，昔日的欢悦越是真切，此刻的孤寂就越是深沉。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陡然收回，落回到当下万里谪居的现实处境，昔日的欢会早已失之交臂，如今羁愁满怀几乎心灰意冷，最后却以“神游忽自笑，安知顾形骸”的老庄式旷达作结，完成了对现实愁绪的自我超脱，余味悠长，尽显宋代文人遭遇人生挫跌时的精神底色。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元丰七年，也就是公元1084年干支甲辰年，当时沈辽因官场牵连获罪，被削去官职贬谪流寓于澧阳，也就是今天的湖南澧县一带。

沈辽本是北宋著名文人、书法家，早年曾供职馆阁，后遭人构陷远谪荒僻之地，在澧阳的数年里他不问俗事，日日游山玩水，写下大量寄寓身世之感的诗作，这首观月诗便是他月夜抒怀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