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观大水

连绵的春雨下个不停，江水一夜之间陡然暴涨。
起初听说漫过了水边的防护栅栏，天亮时水位已经高达三丈。
老人和孩童都往山上逃命，青壮年却被困在洪水里浮沉挣扎。
城中的高楼大半都被洪水淹没，人们只能在树梢边系住逃难的船只。
浩浩洪水已经漫上山陵，根本分辨不出原先的街巷民居。
我登上高处俯瞰脚下的景象，只见水流像犬牙般在重山叠嶂间萦回盘旋。
这才知道零陵一带地形狭窄，遭遇这样的大水哪里能保证平安无灾。
湘江的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涌，水势迅猛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怎样才能疏导治理山泽水患，把百姓迁徙到开阔平坦的地方。
让街市民居都安稳太平，普通民众能够顺利生息养命。
各处水流也能顺其本性安流，千里河道平缓顺畅地流淌。
我知道这样的心愿眼下根本无法实现，只能独自在茅舍中惆怅叹息。

• 淫指雨水连绵不停，过量过久。
• 栅水边居民搭建的防水防护栅栏。
• 木杪树梢。
• 怀襄出自《尚书·尧典》「荡荡怀山襄陵」，指洪水漫过山顶丘陵，形容水势极大。
• 闾巷古代指居民区的街巷，这里代指普通百姓的居所。
• 蓬茆即蓬茅，指用茅草搭建的简陋房屋，这里是诗人对自己居所的谦称。
• 怊怅惆怅失意、怅然若失的样子。

这首诗以极清晰的层次记录了洪水从突发暴涨到漫溢全境的全过程，叙事节奏紧凑，画面感极强，完全可以当作一篇水灾纪实的文学文本阅读。

诗人没有刻意猎奇渲染洪水的奇观异景，始终将叙事重心放在受灾民众的处境上，老弱逃山、丁壮浮沉的细节饱含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共情，完全跳出了古代山水诗作常有的文人赏景的闲适视角。

诗作后半部分由灾情生发朴素的社会理想，希望疏导水患、迁徙民居到开阔地带，让百姓安居乐业，最后回归现实的无力怅惘，充分体现出北宋士人身上可贵的民本思想与仁爱情怀。

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年间，当时沈辽因朝堂党争牵连获罪，被贬谪到永州零陵（今湖南永州）安置。

当地连续多日暴雨引发湘江特大洪灾，沈辽作为亲历者目睹了水灾肆虐、百姓流离的惨状，没有刻意回避灾荒的残酷现实，便以纪实笔法写下这首直面民生疾苦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