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溪

撑着船顺潇江而下，悠悠然漂进愚溪之中。
当年的先贤柳宗元早已不在，只剩秋草繁茂徒然生长。
沿着曲折路径望向僧院，高耸入云的屋宇让人懒于攀登。
林间幽深日光清薄，山鸡发出磔磔的响亮啼鸣。
水面光影交错吞吐，清朗空明的景致暗合万物的本真。
昔年先贤怅然被贬到荒远边地，感念世事满是悲戚。
最终都不过是北邙山上的一抔黄土，荣耀与屈辱如今全都归于齐同。
人的一生连百年都难以抵达，身外之物又怎值得沉迷。
溪水从石缝间奔泻而出，喧闹的声响如同擂动战鼓。
全然没有世俗尘杂的念想，大致可以在此安息顺应自然之道。
我如今也蒙遭冤屈贬谪，在东山之上吃遍野菜度日。
两年间已经数次来此，木屐的痕迹踏遍了山间小路。
不久之后我就要返回三吴故乡，像孤猿安守自己旧日的栖居之所。
往后如果有人梦中重游此地，或许还能在江西畔与我意外相逢。

• 榜舟撑船，行船。
• 愚溪潇江的支流，在今湖南永州境内，因柳宗元更名而闻名。
• 委蛇曲折绵延的样子。
• 攀跻攀登高处。
• 磔磔形容山鸡鸣叫的粗砺声响。
• 倒景景通影，指水面的倒影。
• 投裔被贬谪流放到荒远的边地。
• 北邙洛阳以北的邙山，古代著名的墓葬地，常用来代指坟茔。
• 鼓鼙古代军中所用的战鼓。
• 天倪语出《庄子》，指事物的自然分际与本真状态。
• 黯黮蒙受冤屈、遭遇晦暗的境遇。
• 蒿藜野生的杂草野菜，代指清贫的贬谪生活。
• 屐齿古代木屐底部的齿痕，代指游赏留下的足迹。

这首诗打破了普通山水登临诗的写景范式，将行游叙事、怀古叹逝、自我抒怀三者无缝融合，脉络层层递进，毫无滞涩之感。

开篇从行舟入溪写起，依次铺陈愚溪周边清寂幽旷的山野景致，没有刻意渲染悲气，却自然烘托出凭吊昔贤的肃穆氛围。随后笔锋转向追怀柳宗元被贬投荒的遭际，顺势生发荣辱同归、不逐外物的旷达哲思，完全没有落入普通怀古诗一味吊古的窠臼。

全诗情感沉挚却不颓丧，尽显宋代诗歌独有的理趣特质，最终落点到自己终将归老三吴的人生选择，把个人的贬谪之慨与对前贤的跨时空共鸣，完全融入愚溪的山光水色之中，语言质朴苍劲，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北宋文人沈辽的谪居之作，沈辽因受王安石变法相关的党争牵连，被削除官职贬谪到永州，在当地居留数载，遍览潇湘山水。

愚溪原本名为冉溪，唐代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时，将此处更名为愚溪并筑室居住，留下了大量传世诗文。沈辽与柳宗元有着相似的贬谪境遇，多次踏访愚溪旧址，在追怀昔贤的心境下写下了这首抒怀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