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相惠新茶复次前韵奉谢

连绵暑雨遮蔽了荒远的深山，山路湿滑根本无法落脚行走。
我靠着几案感念年事已高，披着葛布衣衫摇着蒲扇闲坐。
山林尽头有使者到来，我才收到了贤德宰相的来信。
承蒙厚意馈赠新茶，从遥远的闽地装在书笈中送来。
我听说北苑的茶品冠绝天下，所在的山境和普通群山全然不同。
山脚下有数千户人家，世世代代以种茶制茶作为谋生的产业。
新春阳气刚刚萌生的日子，东风正猎猎地吹拂着大地。
世间百草才刚冒出嫩芽，北苑的灵秀茶芽就已经抢先萌发。
采摘的茶芽细得像毛发一般，制作工艺精巧得如同调和羹汤。
清冽的甘泉在盎釜中排列备好，炽红的炭火在周围层层堆叠。
用修直的竹子作为制茶的模子，用黄金做成压茶的夹具。
茶饼的造型个个精妙无比，制作出来妥帖周正毫无瑕疵。
当朝天子正虚位盼望贡茶，地方守臣侍奉得战战兢兢。
茶饼上方雕刻着虬龙纹样，蜿蜒舒展着浑身的鳞鬣。
稍下的位置刻着交颈的凤凰，斑斓的羽翼盘旋着收拢。
封好茶函火速送往北方的京城，驿使一路护送严加防护。
天下那些精于品鉴金玉的老手，谁也不敢对贡茶妄加评议。
健壮的差役扛着茶函稳稳前行，轻快的溪船在水面飞速驶过。
谷雨时节还没来得及降下润雨，权贵豪门的箱笼里已经装满了新茶。
茶饼方正规矩纹理周正，像葵花的花萼边角收束得妥帖。
北苑贡茶最初由王姓、郑姓两家兴盛，后来就只有游氏、叶氏两家专营。
大的茶品被权势强行索要，次一等的茶品常被盗贼劫掠。
中间甚至发生争斗抢夺的事，不少人为此触犯了刑律。
南方的外族出高价求购，不怕冒着风浪乘船渡海来买。
北方的胡人近来尤其喜爱，拿到新茶笑得眉眼都舒展开。
难道邛蜀之地不产茶？难道楚地不生长茶叶？
只是它们的品级差得太远，本来就没法和北苑茶归为一类。
朱门大户吃腻了酒肉，善辩的士人磨利了唇舌争相品鉴。
儒生熬夜诵读典籍，农夫一早就要下地耕作顾不上品茶。
禅翁精通煮茶的技艺，乡野老人却连茶汤都喝不上一口。
华美的席榻上人们醉梦沉沉，茶山的峰峦高耸入云。
茶味淡些尚且可以接受，不合心意的茶喝了总觉不够满足。
茶汤刚沾到舌尖就觉满口生津，再喝几口整颗心都舒惬无比。
不只让神志豁然清朗，也足以驱散胸中淤积的烦闷。
清冽的茶气直透肺腑，爽快的感觉比搔到痒处还要舒服。
谁能想到伏波将军马援，因为几车薏苡就遭人诽谤流言四起。
谁能想到伯仁整日痛饮醇厚美酒，最后伤了脏腑早早离世。
祖逖素来崇尚清雅的风尚，陆羽的《茶经》他也未曾深入涉猎。
蔡襄号称精于茶品鉴别，苏才翁也和他齐名不相上下。
卢仝写下七碗茶的名篇，读来让人忍不住开颜笑靥舒展。
牛僧孺当年得到两串茶饼的赏赐，流风余韵至今还记载在典籍里。
我从前喜好接待宾客，被官府的文书案牍缠身不得空闲。
人情往来轻重都要酬答应对，四处奔走腿脚都疲累不堪。
自从我被贬谪流落到荒远的边地，从前收藏的茶品大多受潮变质。
所幸如今已是衰老之年，常年生病脾胃气虚身体孱弱。
把旧茶都弃置在高阁之上，连做梦都昏沉不清常有噩梦。
我抱病辗转走出湘汉之地，余下的人生就像脱壳的蝉蝶一样轻盈。
如今在清幽之地高卧，往日的刀剑锋芒全都消磨殆尽。
一张卧榻摆在空旷的居所里，全身百骸都得到了调和安适。
我早就荒废了笔墨文章，更何况再去效仿年少游侠的行径。
细品茶味涵养自身的元气，没有任何外物能拖累我的心神。
我临风想要表达谢意，遥遥遥望向德相所在的山西方向满是敬慕。

• 德相对贤德宰相的尊称，此处指北宋神宗时期的当朝宰相。
• 北苑宋代著名贡茶产地，位于今福建建瓯，所产龙凤团茶为当时天下茶品之冠。
• 灵芽对早春刚萌发的珍贵茶芽的美称。
• 虬龙古代贡茶龙凤团茶表面雕刻的龙形纹样，是皇家专属的标识。
• 窜夷裔指被贬谪流放到偏远荒蛮的边地，是沈辽对自己获罪流放经历的谦称。

这首长篇咏茶古体诗是宋代茶诗中少见的鸿篇巨制，全诗从收到赠茶的场景切入，层层铺展，完整还原了北宋北苑贡茶从种植、采摘、制作到进贡、流转的全流程，史料价值极高。

诗作前半部分用大量篇幅细致描摹北苑茶的生产盛况，写尽了贡茶制作的精巧、转运的急迫，以及权贵、外夷争相追捧北苑茶的社会图景，笔力雄健细节饱满，几乎可以当作宋代贡茶制度的纪实文献来读。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茶事典故的铺陈转向个人身世的抒怀，将自己贬谪之后看淡世事、安于隐逸的心境，和品茶时获得的精神畅适融为一体，既表达了对赠茶宰相的谢意，也暗含了对自身命运浮沉的释然，情感沉挚而不颓丧，是宋代古体茶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诗是北宋文人沈辽晚年的作品，创作于他被贬谪流寓湘中之后的时期。

沈辽本为熙宁年间重要的文吏，因事获罪被削职流放，辗转迁居到江南偏远之地，晚年以隐逸读书为业。当时身居相位的名臣向他馈赠了刚从闽地北苑出产的新贡茶，沈辽感念这份厚意，便依照之前酬答的诗韵，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体诗答谢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