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雪三十韵

密雪连空散,同云盖野繁。
朝晖掩羲驭,暮象蔽天垠。
皦皦漫长陌,霏霏集短垣。
杉松苍翠夺,禽鸟语声吞。
病足樵斤敛,寻踪猎骑奔。
金茎迷沆瀣,银界变昆仑。
光借寒儒牖,威消贵胄门。
酤帘表深巷,爨屋露幽村。
可响红炉烬,难忘醁酒樽。
竹梢低欲折,梅萼重犹存。
没谷吟当楚,离江咏去袁。
高才题不尽,妙曲写仍翻。
旅雁宵飞戢,栖鸡晓舌扪。
塞严添玉垒,林迥化琼园。
远岸舟藏鹢,高楼瓦匿鸳。
秋涛千浪叠,夜甲万军屯。
缀若凝酥洁,堆如琢琥蹲。
脂车休旅传,锵佩放天阍。
不以多为瑞,谁言冀共温。
神锋翦何利,地轴卷无痕。
暗与春工敌,清随朔吹喷。
朽株银作叶,圆沼璧为盆。
照耀偏宜月,侵陵只有萱。
藩篱白羽插,略彴素虬蜿。
汀鹭难求侣,城乌不辨昏。
流年垂改籥,危坐祗销魂。
自视丰和兆,心穷造化元。
纷纷沾动植,渺渺助乾坤。
屏盭殊强力,滋枯独养原。
芸然知矣否,雨露未成恩。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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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大雪漫天四散纷飞,同色的阴云覆盖了广袤的原野。
朝阳的光辉被羲和驾的日车遮掩,暮色里的天地万象都隐没在无边天际。
明亮的雪色铺满了长长的道路,细碎的雪沫纷纷飘落在矮墙之上。
杉松原本的苍翠之色完全被雪夺去,禽鸟的鸣叫声也因天寒而低哑吞涩。
腿脚不便的樵夫都收起了砍柴的工具,循着雪踪出猎的骑士在原野上奔驰。
承露金茎上的清露完全被雪雾遮蔽,银白的雪色将人间换作了昆仑仙境。
雪的清光映照着贫寒书生的窗棂,凛冽的寒威也消解在权贵人家的门前。
卖酒的幌子在深巷中格外醒目,飘着炊烟的屋舍露出僻静村落的轮廓。
红炉里的余烬仍有余温可感,最难忘的是杯中斟满的清醇美酒。
竹梢被积雪压得几乎要弯折,枝头的梅花萼片承着重雪依然留存。
雪满山谷时自然会生出楚地诗人的咏叹,雪满江面时便想起东晋袁安的咏雪佳话。
即便才高之人也题写不尽雪景的妙处,谱入妙曲的旋律还在不断翻新。
夜行的旅雁收拢了翅膀不再乱飞,栖宿的晨鸡到拂晓也冻得难以开口啼鸣。
边塞森严的关隘都堆成了白玉堡垒,悠远的山林化作了琼瑶仙境。
远岸的航船被雪色隐去了船头的鹢鸟彩绘,高楼上的瓦垄积雪藏住了瓦间的鸳鸯纹。
雪浪堆叠如同秋潮涌起千重波纹,雪阵排布如同深夜甲士万军屯驻。
雪粒凝结如同凝住的酥油般洁白,雪团堆聚如同雕琢好的琥珀般蹲伏。
裹了油脂的驿车都停止了驿传赶路,佩戴玉饰的朝臣也不用再赴朝会。
没人会因为降雪太多就否定它是祥瑞,谁又能说雪的本意是希求与人共享暖意。
雪势如神锋所过锋利无比,像卷动地轴一般扫过大地不留痕迹。
它暗中仿佛要与造化春工一较高下,清寒之气随着北风肆意喷薄。
枯朽的树枝都长出了白银做的叶片,圆圆的池沼像被雪嵌成了玉璧做的盆。
雪色被月光照耀时格外明丽,能侵凌万物却唯独奈何不了耐寒的萱草。
院墙上的积雪像插满了白色羽毛,小木桥像一条白色虬龙蜿蜒横卧。
水边的鹭鸟落满白雪很难找到同类相伴,城上的乌鸦也辨不清天色的晨昏。
一年的时光很快就要改岁更新,我端正坐着满心都是怅然的意绪。
我从这场大雪里看到了丰和年景的兆头,一心穷究天地造化的本源。
雪的恩泽纷纷沾覆了世间的动物植物,渺渺茫茫之中辅助着天地乾坤。
它屏除凶暴之力格外强劲,滋养枯槁万物独力养护着生民的根基。
世间芸芸众生可明白这个道理?此时的天地间,雨露还来不及降下恩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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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云指阴天时天空云色齐同,是降雪前的典型天象。
  • 羲驭传说中太阳神羲和驾着日车巡天,这里代指太阳。
  • 皦皦洁白明亮的样子。
  • 樵斤樵夫砍柴用的斧子,这里代指砍柴的劳作。
  • 沆瀣夜间的清露,传说中仙人服食的仙露。
  • 贵胄贵族的后裔,代指权贵人家。
  • 爨屋飘着炊烟的民居,爨是烧火做饭的意思。
  • 醁酒古代的一种清醇美酒。
  • 戢收拢、收敛,这里指雁收拢翅膀停止飞行。
  • 略彴山间用木头搭的简易小桥。
  • 改籥指更换乐律管,代指年岁更改、新旧交替。
  • 屏盭屏除凶暴、祛除戾气,盭是暴戾的意思。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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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咏物长排,全诗三十韵六十句,铺陈雪景由远及近、由物及人,从天地宏观的大雪落势,到杉松、竹梅、村舍、雁鸡等细碎的生活细节,层层展开,几乎穷尽了所有与雪相关的典事故实,体现了宋人作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

诗作没有停留在单纯描摹雪景的层面,后半部分从咏雪转向议论,将大雪视作丰年瑞兆,赋予它屏除凶暴、滋养万物的品格,最终落点到对天地造化规律的思考,跳出了一般咏雪诗仅抒发闲情或羁愁的局限,格局开阔厚重。

全诗对仗精工,用典妥帖,大量使用玉、银、琼、璧等喻体形容雪的洁白,设喻新奇而不堆砌,是北宋中期五言长排咏物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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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收录于《全宋诗》卷1722,是北宋中期文人韦骧的咏雪代表作,属于和韵酬唱类作品,创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当时韦骧正担任地方州府的佐官。

某次大范围降雪覆盖南北,韦骧收到友人所作的咏雪三十韵长诗,便依原韵次和,铺陈所见雪景,融入个人对天地造化的思考,最终完成了这篇体物细腻的长篇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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