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景馆吏立之

去年四月二十七日，我亲眼见到进之在碻盘战死。
今年二月十三日，又听闻立之在皋兰壮烈殉国。
血肉滋养了荒野草木，这般付出究竟为了谁，死后还要蒙受小人的谗言构陷。
进之的遗孤过了很久才得到抚恤，立之的儿子也蒙朝廷颁下特恩录用。
为守疆土而死的臣子向来被古人敬重，可千年以来忠烈之士大多含冤难申。
立之的才勇武艺当世几乎找不到对手，胸中的壮志想要收复河湟失地。
他仗着一柄利剑秉持大义从容赴死，边塞之上无数将士却纷纷溃逃。
先前的战功全被抛弃再也无人提起，平庸如李蔡那样的下等士人却都能封侯。
活人欺瞒死者，地下的冤魂无法为自己辩白，天道循环往复最终必会让作恶者得到报应。
前些日子我还收到你二月三日寄来的书信，信里说正稳慎部署要击破敌军的锋芒。
寻常人事倏忽变幻才过了十天，就让我对着你亲笔写下的字迹泪如雨下。
你的幼子懵懂、老母年迈，女儿还没有出嫁，一生实干的功绩全被抹除，只剩一个空泛的虚名留存。
我作为你的知己满含遗恨哪里还忍多说，又有谁能前往洮水之西凭吊你飘零的忠魂。

• 碻盘北宋西北边地的一处战地要塞，位于今陕甘宁交界一带。
• 皋兰古地名，即今甘肃兰州皋兰县一带，北宋时为西夏与宋交界的边域重镇。
• 谗嫉因他人贤能而心生嫉妒，故意进谗言构陷抹黑。
• 河湟指黄河与湟水之间的广大区域，唐代安史之乱后被吐蕃占据，北宋时此地为西夏控制，是北宋军民心心念念想要收复的失地。
• 李蔡西汉时人，人品才能都在李广之下，却因家世机缘被封为列侯，这里代指庸碌无能却获得朝廷厚赏的边将。
• 洮西洮水以西的区域，即今甘肃临洮以西一带，是景立之战死的地方。

这首悼诗完全摒弃了雕琢辞藻的习气，以极质朴的纪实笔法层层铺展悲痛情绪，开篇用时间对举的写法，把两位忠士接连战死的惨烈事实直白托出，沉郁的痛感扑面而来。

诗作没有停留在普通悼亡的感伤层面，而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北宋朝廷赏罚不公的现实：庸懦奔亡者安享厚禄封侯，死战疆场者身后却要蒙受谗冤，这种强烈的反差批判了当时边事制度的昏聩。末尾转到见旧书落泪、惦念遗属的细节，以知己的视角把私人情谊与公义愤慨融为一体，情感厚重真挚，是北宋边塞题材诗作中少有的直面现实、痛斥不公的刚健之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北宋朝廷正筹划对西夏用兵，西北边境战事频仍，战局多有失利。

诗人冯山时任地方官职，素来关注边事，与两位战死的边吏景立之、进之都有旧交，亲眼目睹忠勇将士殉国后非但未获公允抚恤，反而遭朝中庸人谗言构陷，愤懑哀痛之下写下这首悼亡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