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塘峡

瞿塘峡是天下最奇绝的险地，保留着西陵自古以来的特殊地形。
巴江的水流深入山岩洞穴，这里曾是古蜀君主旧时的门户与庭园。
王者的气象吞吐整个三峡，鬼斧神工的传说出自远古的五丁力士。
峡谷斜向延伸只漏下一线天光，两岸相对的崖壁如同天然的双扇石屏。
飞瀑不断冲击着嶙峋的山岩，云气蒸腾之下岸边的草木带着湿腥气。
万千条水流一同奔向滟滪堆，浩浩荡荡的远意最终汇聚向苍茫大海。
站在峡中环顾四周仿佛没有立足之地，幽暗阴湿的环境仿佛藏着神灵。
白盐山高高悬挂着日月光影，黑沉沉的礁石浪声轰鸣如同擂响雷霆。
岩壁上还残留着远古开凿的痕迹，山高水深的磅礴气势千年来未曾停歇。
鱼龙依仗着这里的奇险潜居，浓重的烟雾锁住了幽深昏暗的水底。
想起从前有人穷尽心力探究此地，说起所见景象都惊骇旁人的视听。
峡中的波涛快得像射出的利箭，往来的行船疾驶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
倒挂在崖上的猿猴都为前路担忧，只有横空飞过的飞鸟令人羡慕它的翎羽。
行船的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在浪里出没就像水面漂浮的浮萍。
在波涛之上全凭忠信之心才能安然度过，胸中的清明足以消解醉意与昏沉。
看到岸边有人家居住的瀼岸，谈笑的声音轻轻落到水边的沙汀上。
在险滩之下洒酒祭奠江神，抬头回望两岸都是万仞高的青翠山峰。
停下船桨向当地的老者问询旧事，借来笔墨补正记载风物的地理图经。
五代时孟氏父子接连在此称帝，占据三川之地倚仗地势高屋建瓴。
他们的关隘防守虽然十分坚固，割据的基业转眼之间就飘零覆灭。
宋太祖赵匡胤运筹深远的策略，举起神旗指向尚未平定的蜀地。
守将彦畴空守气节战死，大将曹翰率先攻破了峡口的关门。
五岭的刘鋹举国归降，荆湖的马氏也伏罪受刑。
如今是谁在磨崖上刻下这些文字，远远接续着当年孟阳的铭文。

• 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位于今重庆奉节境内，以雄奇险峻闻名，是古代川江航道最险要的地段。
• 五丁传说中古蜀国的五位大力士，曾为蜀王开通蜀道，留下了五丁开山的典故。
• 灔滪即滟滪堆，瞿塘峡口江心的巨大礁石，是古代航道最危险的障碍，现已被炸除。
• 沧溟指苍茫的大海。
• 白盐白盐山，瞿塘峡南岸的名山，崖壁呈白色如撒盐积雪，因此得名。
• 镵凿指用凿子开凿山岩。
• 探赜探究幽深隐秘的事理。
• 瀼岸蜀地称山间流入江中的溪水为瀼，瀼岸就是瀼水边上的岸地。
• 建瓴即高屋建瓴，指占据高处俯视下方的有利地势。
• 艺祖宋代对宋太祖赵匡胤的尊称。
• 开扃打开门户，这里指攻破关隘。

这是一首体制宏大的五言排律，全诗铺陈有序，层次分明，前十六句集中描摹瞿塘峡的山水奇景，从整体地势到局部细节，将山的雄奇、水的汹涌、岩的怪诞、雾的幽晦尽数收于笔端，几乎调动了所有感官来呈现三峡的独特风貌，没有堆砌辞藻的生硬感，仿佛带着读者亲身穿行在峡江之中。

诗的中段转而描写行船的惊险体验，以猿猴的困窘反衬飞鸟的自由，以浮萍的飘摇比喻舟行的无依，把古代川江航道的凶险写得入木三分，也自然引出了对行舟者心境的体察，暗合了古代蜀地民众在险途之中养成的旷达气质。

全诗后半部分自然转入咏史，由探访故老、查阅图经的现实动作衔接五代前后蜀的兴亡往事，指出天险不足凭恃，割据基业必然覆灭的历史规律，将自然山水的描写升华为历史兴亡的感慨，让整首诗跳出了普通山水纪行的格局，兼具地理价值与思想厚度，是宋代三峡诗作中篇幅最长也最完整的经典作品之一。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中期，冯山嘉祐年间中进士之后，他长期在蜀地为官，多次沿长江往来于三峡流域，这首诗是他实地游历瞿塘峡之后所作的纪行咏史长诗。

当时北宋已经完成了全国的统一，前后蜀的割据政权覆灭已久，三峡作为蜀地门户的军事战略意义逐渐让位于交通与文化属性，冯山在探访山水形胜的同时，也遍访当地遗老，记录下了民间流传的历代掌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