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回答

文天祥被押往崖山时，元军要他写一封信，招降仍在抵抗的张世杰。他拒绝了。对方一再催索，他便把自己写的《过零丁洋》交了出去。催来的是一首诗，末尾写着他不肯改变的心意。

四年前，朝廷下诏征兵勤王，文天祥还在赣州任上。他召集起万余人，准备前往临安。朋友劝他，这样临时聚起的人马，如何抵挡强敌。他知道难，却仍盼着自己先走出去，能让更多人响应。临行筹军费时，他拿出了全部家财，原先优裕的生活，也从这里改了方向。

他是读书应试出身的状元。多年以后，诗的开头仍从那部使他进入仕途的经书写起。书里读过的道理，已经随着他走过一道道战线，变成了钱粮、兵马，变成了困顿中仍要去做的事。

战局一败再败。在江西空坑，他的妻儿被俘，部下赵时赏自称姓文，被敌军当作文天祥带走，他才得以脱身。后来他又收拢残兵，在岭南继续抗战。一路有人追随，也一路有人死去。诗里的风絮与浮萍，连着山河，也连着这个早已无法把家人护在身边的人。

一二七八年冬，五坡岭兵败，文天祥被俘。次年，他在押解途中经过零丁洋。以往还能募兵、转战、重新收拾人马，如今去往哪里，都已由押送他的人决定。那首写在海上的诗，回头数起这些年的兵戈，也回望惶恐滩边的险途。

张世杰还在崖山，元军需要这位宋朝旧臣的名字，去劝另一个人放下抵抗。文天祥把诗交出，也把这条路堵住了。零丁洋上的孤身一人，已经失去了军队与自由，仍要亲自决定，这个名字最后留下怎样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