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二首 其一

皎白夜色里弦月已经隐去，残灯灯花半坠，人正欲安睡。
山中有兽号鸣，野鹿行踪不定，落叶树上，栖息着受惊的秋蝉。
我忽然想起故乡吴中的鲈鱼脍，又怀念起王子猷雪夜乘船的旧游。
蛮地歌谣伴着寒星响起，我空自感叹，自身已然远在天边。

• 月休弦弦月已过，指月亮过了弦期，夜色中月亮轮廓转满，弦形隐去。
• 灯花灯芯燃烧后结成的花形余烬，旧时认为灯花是喜兆，此处泛指残灯余烬。
• 江东鲙用西晋张翰莼鲈之思的典故：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思念故乡吴中的鲈鱼脍，遂辞官归乡，后以此代指对故乡的思念。
• 雪下船用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王子猷居山阴，雪夜兴起，乘船寻访好友戴安道，兴尽而返，此处指怀念旧日闲适自在的交游生活。
• 蛮歌夔州地处西南，古时为少数民族聚居地，故称当地民歌为蛮歌。

这首五言律诗情景交融，含蓄深沉，精准刻画出杜甫晚年漂泊异乡的孤寂心境，是杜诗晚年写景抒情的代表性作品。

首联从夜中近景写起，“白夜”“休弦”“灯花委眠”，开篇就营造出清冷静谧又略带萧索的夜居氛围，奠定了全诗孤寂怅惘的基调。颔联宕开写山野远景，山中有号鸣，野鹿无定踪，惊蝉落寒树，一动一静之间，既烘托出异乡荒僻不安的环境，也暗喻诗人自身漂泊不定的人生处境，笔法自然含蓄。

颈联连用两个经典典故，将思乡之情与怀念旧日生活的意绪自然融合，不着用典的生硬痕迹，拓展了诗歌的情感深度。尾联收束全诗，蛮歌起于星空之下，诗人猛然惊觉自身已远在天边，将漂泊的孤独、思乡的怅惘落到实处，语尽而意不尽，余味悠长，耐人咀嚼。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是杜甫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时所作。

此时杜甫已入晚年，体弱多病，长期漂泊西南，远离中原故乡，孤栖异乡。每到夜静人寂之时，诗人触景生情，写下《夜二首》组诗，抒发漂泊孤苦之感与深切的思乡之情，本篇即为组诗第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