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别赠子中昆仲二首 其一

寒云翻涌动荡却迟迟没能落雪，北风呼啸扑打窗棂，灯火昏昏半明半灭。
我生病之后戒酒，躺卧在床上难以入眠，整夜之间吟诗的声音不曾断绝。
南城三位俊才与我久别难聚，想来此刻正对着寒炉往复吟哦、畅谈不绝。
能留我多住一日谁是真心相待，正是诸位友人慰藉我即将远赴千里的离别之愁。
前路漫漫尘土飞扬，连疲惫的老马都满是愁绪，岁末寒冬风霜侵人，破旧的裘衣早已开裂。
人生在世何苦要苦读诗书经史，满腹文墨也补不上囊中羞涩的困窘。
奔波劳碌所求不过是一顿饱饭罢了，身为士人却只为谋食，实在愧对前代的贤哲。
怎能是上天偏偏对我们这些人格外吝啬，想来该是我所学的不合时宜，才酿成如今的窘境。
即便如此我也绝不后悔，当初治学之时本就知道如今处世笨拙。
想要拿珍贵的美玉去换糊口的粗布，把玩圣贤典籍这么久，哪里又能轻易舍弃。
世间万事毕竟都有天命定数，何必为了细碎的琐事斤斤计较。
我唱着劳歌无人应和，枯坐直到天色放明，报晓的鼓声咚咚响起，天边一轮残月缓缓西沉。

• 崩腾也作“奔腾”，这里形容寒云翻涌动荡的样子。
• 契阔指久别、离散，出自《诗经·邶风·击鼓》。
• 敝裘破旧的皮衣，代指贫寒之人的衣物。
• 啬吾曹对我们这些人格外吝啬，这里指上天不肯赐予顺遂的境遇。
• 琬琰上古两种名贵的美玉，这里代指珍贵的圣贤典籍与文章学问。
• 劳歌这里指抒发劳苦困顿的歌诗，古代也常作为送别歌的代称。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自然、直抒胸臆”的创作风格，开篇先以寒云、北风、残灯三个意象，铺排出冬夜将晓的清冷氛围，把诗人病中无眠、心绪纷乱的状态烘托得淋漓尽致。

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将惜别友人的不舍、奔波谋生的窘迫、坚守治学的不悔态度融为一体，既有对现实困顿的自嘲调侃，也有对自身信念的笃定坚守，情真语切，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诗篇最后以晓鼓咚咚、残月西沉的场景收束，把离别的怅惘、对命运的释然都融入清晨的清景之中，情景交融，余味悠长，是宋代长篇七言古体中极具真情实感的送别佳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后期，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仕途失意、辗转流寓时期的作品。子中昆仲即南城陈氏的三位兄弟，三人俱有文名，被时人称为“南城三俊”，是张耒旅居当地时结识的挚友。

当时张耒因新旧党争牵连被外放，为了生计不得不远赴千里之外赴任，临行前与陈氏兄弟相聚数日，临别之际感慨半生流落的际遇，便写下这两首赠别诗作，既抒发自身的人生怀抱，也表达与友人惜别的深厚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