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山

翟汝文 · 宋代

山形郁长虬,掉尾趋平川。
回峰耸赑屃,广殿凌云巅。
登临望八极,天盖垂空元。
鸿濛一气乱,鬼物半涂颠。
天风河汉响,户牖斗柄悬。
黄图昔散漫,赤伏竟沮迁。
凄凉霸气歇,徙倚平台骞。
山川宛如昔,独为骚人妍。
江声战九地,幽愤为谁湔。
晴雷殷列缺,电火搜蜿蜒。
矞皇故代物,猛炽随飞烟。
僧繇六花佛,生面行差肩。
铢衣类帝网,肉髻浮青莲。
巍峨开元帝,玉座犹高悬。
奋迅陆子画,青兕戏芝田。
萧梁遗巨镬,仿佛像奸镌。
赞皇艺两柏,郁屈蛟龙缠。
空焚荡灰劫,涕视悲人天。
铿铿斧斤初,千柱欻修椽。
苍头封草树,佳气拥云泉。
孤标危塔涌,迥拂层阴坚。
溟翻塔影倒,天转磨蚁旋。
咨嗟一弹指,悲悟三生缘。
有生甚脆弱,膏火消烦煎。
喟彼昔夸夺,修罗构戈鋋。
吾将声洪钟,须弥叫金仙。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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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固山山势盘曲像蛰伏的长虬,掉转尾脉延伸向开阔平川。
回旋的峰峦高高耸立,恢弘的殿宇直插云间山巅。
登临高处眺望八方极远之地,仿佛天的穹盖垂落连接空茫元气。
鸿蒙混沌的元气漫溢四散,山间怪石奇态仿佛鬼神半醉颠狂。
山风呼啸似银河发出声响,殿宇的窗牖旁仿佛斗柄就悬挂在侧。
昔日中原版图分崩离析,汉家赤伏符的国运最终辗转变迁。
六朝雄霸的气象早已凄凉消歇,我凭倚着高台久久流连。
眼前的山川和古时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对文人墨客展露妍丽容颜。
滚滚江声仿佛在九地之下鏖战,千古沉积的幽愤要靠谁来洗涮。
晴空惊雷轰鸣闪电撕裂长空,电光仿佛在搜寻潜藏的蜿蜒蛟龙。
前朝那些华美的旧物,都在漫天大火里化作飞烟消散。
张僧繇所绘的六花佛像,栩栩如生仿佛正并肩行走。
佛身的天衣如同帝释天的珠网,头顶的肉髻上浮着青莲的光焰。
那尊巍峨的唐玄宗造像,玉石宝座至今还高高悬挂。
陆探微笔底气韵奋迅的画作,青兕正在芝田之中嬉戏游玩。
南朝萧梁留下的巨大铁镬,上面仿佛还镌着当年的奸佞容颜。
李德裕当年亲手栽种的两株柏树,枝干盘曲如同蛟龙缠缚。
历经数次灰劫战火焚荡殆尽,我垂泪观览悲叹人世与天道的无常。
如今新的殿宇斧凿之声铿锵响起,千根立柱瞬间架起修长的椽子。
山畔草木被苍青色的雾气封裹,祥瑞的云气簇拥着山泉流淌。
高耸的佛塔拔地涌出,远势拂过厚重的阴云稳固如山。
江海翻涌塔影倒映在水面,天穹旋转如同磨盘上的蚂蚁循环往复。
可叹时光不过弹指一瞬,悲喜之间顿悟佛家三生的因缘。
人生在世实在太过脆弱,如同灯油被灯火煎熬耗散。
慨叹往昔那些纷争掠夺,如同阿修罗族无端挑起兵戈战乱。
我将要敲响山间的洪钟,去往须弥山呼唤佛陀金仙。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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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赑屃本指龙生九子中形似巨龟的神兽,此处用来形容山峰高耸厚重的姿态。
  • 八极传说中天地八个方向的极远之地。
  • 黄图代指中原王朝的版图、国运。
  • 赤伏即赤伏符,汉代的谶语,此处代指王朝的正统气运。
  • 洗涤、洗刷。
  • 列缺古代对闪电的别称。
  • 僧繇即张僧繇,南朝梁代著名画家,以佛道人物画闻名。
  • 铢衣传说中神仙所穿的极其轻薄的衣服,重量仅数铢。
  • 肉髻佛教中佛陀头顶隆起的骨肉相,是佛的三十二相之一。
  • 巨镬巨大的铁锅,南朝佛寺多遗留有大型铁镬用于盛油或供僧众饮食。
  • 赞皇指唐代宰相李德裕,他曾受封赞皇县伯,在润州任职期间曾在北固山栽种柏树。
  • 灰劫即劫火,佛教指世界毁灭时的大火,此处代指战乱带来的焚毁之灾。
  • 戈鋋戈和鋋都是古代的兵器,代指战争兵戈。
  • 须弥即须弥山,佛教传说中世界中心的神山,是佛陀居住的圣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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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篇五古打破了传统登临诗先景后情的刻板结构,将山水描摹、古迹铺陈、咏史抒怀三者完全融揉,笔力雄健气韵沉厚,是宋代古体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诗人开篇先以虬龙喻山形,从宏观视角勾勒北固山的雄奇气势,随后逐层推进,将山间所见的奇峰、古殿、佛像、名画、六朝铁镬、唐代古柏等历代遗迹一一铺展,每一处旧物都对应一段尘封的历史,自然引出对千年兴废的慨叹。

全诗后半段从咏史转向对人生的哲思,由外物的无常焚毁推导出人生的脆弱短暂,最终以佛家的空观消解世间的纷争掠夺,既饱含南北宋之交士大夫对家国动荡的幽愤,又跳出了普通登临诗的小我情绪,格局开阔意境苍茫。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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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诗是南北宋之交的文人翟汝文的代表性登临作品,收录于《全宋诗》卷一千六百零九。

北固山地处江苏镇江,是三国、南朝以来的名胜,山上多六朝、唐代遗留的佛寺、古画、旧迹,翟汝文晚年任职润州期间,遍历山中之景,览观千年兴废遗迹,心有所感写下这首长篇咏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