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后寄诠老

彗星般的火流星从高空坠落，闪电似的火舌在街巷间四下蔓延。
城西的屋舍全都被烧成焦黑的废墟，东边的村落早已只剩堆积的残砖碎瓦。
我那原本清幽的栖身之所窄小得仅能容下双膝，隐居市井的日子原本自在安适。
上天不肯庇佑我，让我和普通百姓一同遭受这场火灾的厄难。
我平生向往的是栖身山林的志趣，从不相信天地会如此狭窄容人不下。
到头来却在这绝境中生出穷途之叹，万般思绪都在黄昏时分涌上心头。
遍观整个天地宇宙之内，所有处所原本就都是众生共有的公宅。
我这区区六尺之躯，俯仰之间便觉天地局促，连活动的空间都所剩无几。
那些曾经权势炙手可热的当道人物，志得意满之时也早已遭灾落得焦头烂额。
如今我这山野闲人孑然独处，世间所有兴衰消长都尽数交付给过往陈迹。
我自身本来就不属于自己所有，又何必为身外的俗物生出种种迷惑。
若你我相逢愿意分山共隐，不妨效仿达摩面壁，一同修持九年参悟大道。

• 搀枪原本指彗星，这里形容火灾时冲天的火舌如同陨星坠落。
• 列缺神话中闪电的别名，这里形容火势蔓延迅疾如闪电。
• 黔庐被烧成焦黑色的屋舍，黔意为黑色。
• 甓砖块，这里指火灾后残留的碎瓦残砖。
• 容膝形容居所狭小，仅能容下膝盖，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 编户编入户籍的普通平民百姓。
• 一丘壑指隐居山林的志趣与归宿。
• 逼仄狭窄局促，没有回旋的余地。
• 炙手即炙手可热，形容权势极盛。
• 乘除指世间万物的兴衰消长、盈亏变化。
• 九年壁用禅宗典故，指达摩祖师在嵩山面壁九年修行的故事。

这首诗的叙事层次极为清晰，开篇先以极具冲击力的笔触铺陈火灾发生时的骇人场景，用搀枪、列缺两个典故把天火降临的破坏力写得极具画面感，城墟尽毁的惨烈景象为后续的抒怀做足了铺垫。

诗作没有停留在伤悼灾损的浅层次情绪上，反而从个人的穷途之叹转向齐同万物的哲思，从最初的错愕不甘，慢慢过渡到对世相的通透观照，点明了权势者也难逃灾厄、兴衰不过是陈迹的核心观点，最终把落点归于禅门的空性智慧，完全契合寄赠禅友的创作初衷。

全诗语言沉实厚重，没有空泛的议论，所有的感悟都从真实的灾变体验中生发出来，情理交融，在宋代灾异题材的诗作中属于极具思想深度的作品。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木待问在居所遭遇大火之后，写给方外友人诠老的寄怀之作，诠老当是当时居住在永嘉一带的禅门高僧。

南宋孝宗乾道、淳熙年间温州一带曾多次发生大面积火情，木待问当时闲居乡里，家中藏书与旧居悉数被焚，劫后余生的他没有沉溺于悲痛，反而在灾变中生出对世相的深度思考，于是写下这首诗寄给相知的老友，倾诉自己灾后的心境与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