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回想当年闲居在家的时候，我的生日正逢初二这一天。
登堂拜祝双亲寿辰，整襟恭接来访宾客，倍感荣幸。
带着酒筵出城郊游，江边的花朵殷勤送迎我们。
吟成的诗歌题满卷轴，音调铿锵如同金石之声。
那时候是怎样的光景啊，朝廷民间都正政治清明。
人生已经足够安乐，帝王的恩德也无需我称名。
就像那江河湖海里的游鱼，和水浑然两忘性情。
哪里不知道君父的恩情，就像天地一样化育生成。
谁料战乱突起敌兵入侵，天地日月都被雾气迷蒙。
大宋朝廷被朔风摧垮，园林都被战争杀气荡平。
天下已经没有驰骋报国的地方，我辗转抗元已经三年。
同僚部下大半已经败亡，妻子儿女和我一同飘零。
不久前才哭别去世的慈母，没多久又遭遇溃散的败兵。
我被绑缚送到元军穹帐，披着囚首送进了空监牢。
我为忠义衣冠感到痛愤，甘心承受鼎镬酷刑烹煮。
生死对错早就已经定夺，恩宠屈辱哪里值得吃惊。
没料到我身陷罗网之中，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
往日的红润容颜一天天消退，黑头发也越来越像星星（斑白）。
往事真像蕉鹿一样虚幻，浮名不过是草间萤火微光。
我把牢愁写成玄理话语，生日之际感怀离骚经文。
我一生辗转，早上还在蓬莱门，傍晚就走到芙蓉城。
如今忽然想到故国山河，我的心神禁不住摇曳不定。
遥想家乡的亲人，思念我一定会泪湿衣襟。
朋友谈起往日的旧事，都会惆怅当年鸡豚约会的旧盟。
虚幻的空花从哪里来，为我在这里舞动娉婷。
不要说没有人给我作歌，乱世的啼鸟实在不堪听。
通达的人贵在知天安命，世俗之徒只会白白劳碌身形。
我这一生已经安然自适，斜拄脸颊静观苍茫青天。

• 端二指初二，文天祥生日为五月初二，故称。
• 抠衣提起衣襟，是古人见面行礼时表示恭敬的动作。
• 铿戛形容诗歌音调铿锵有力。
• 休明指政治清明太平。
• 旄头即昴星，古代认为旄头星闪现预示战乱，这里代指入侵的元军。
• 三精指日、月、星，这里代指天地清明的景象。
• 黄屋古代帝王车驾以黄缯为车盖，这里代指南宋朝廷。
• 鼎镬古代两种炊器，也曾用作烹人的酷刑，这里指死刑酷刑。
• 蕉鹿出自《列子·周穆王》，后世用来比喻世事虚幻，真假不定。
• 初度指生日，出自《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故诗中说“感骚经”。
• 心旌形容心神摇曳不定，如同旌旗随风摆动。
• 畴昔往昔，从前。
• 苍冥苍天，这里指苍茫天地。

这首诗以生日感怀为引，采用倒叙追思的结构，将个人身世遭际与国家兴亡命运紧紧结合在一起，情感沉郁顿挫，极具震撼力。

诗歌前半段铺写早年闲居时的安乐场景：朝野清明，亲友相聚，赋诗饮酒，和乐融融，这种和平岁月的温情，与后半段国破家亡后的惨酷经历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从战乱突起、妻子飘零、丧母被俘到身陷囹圄，诗人一路写来，将亡国破家的巨痛层层铺开，动人心魄。

全诗结尾并没有陷入消沉，反而收束于“死生久已定，宠辱安足惊”“吾生复安适，拄颊观苍冥”的平静坚定，充分展现了文天祥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忠贞不屈舍生取义的崇高民族气节，字里行间满是沉雄悲壮的家国情怀，千载之下读来依然感人至深。

这首诗是文天祥被俘后，囚禁于元朝大都（今北京）时所作，作于元世祖至元十八年（公元1281年），是诗人度过的第四个囚中生日。

文天祥于宋恭帝德祐元年起兵抗元，宋端宗景炎三年（1278年）兵败五坡岭被俘，次年南宋灭亡，文天祥被押解至大都囚禁，这首诗是他在生日当日感怀身世家国的作品，回顾一生经历，明志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