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母大祥

前年惠州哭母敛,去年邳州哭母期。
今年飘泊在何处,燕山狱里菊花时。
哀哀黄花如昨日,两度星周俄箭疾。
人间送死一大事,生儿富贵不得力。
祇今谁人守坟墓,零落瘴乡一堆土。
大儿狼狈勿复道,下有二儿并二女。
一儿一女亦在燕,佛庐设供捐金钱。
一儿一女家下祭,病脱麻衣日晏眠。
夜来好梦归故国,忽然海上见颜色。
一声鸡叫泪满床,化为清血衣裳湿。
当年嫠纬意谓何,亲曾抚我夜枕戈。
古来全忠不全孝,世事至此甘滂沱。
夫人开国分齐魏,生荣死哀送天地。
悠悠国破与家亡,平生无憾惟此事。
二郎已作门户谋,江南葬母麦满舟。
不知何日归兄骨,狐死犹应正首丘。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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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我在惠州为母亲哭丧入殓,去年在邳州为母亲举行周年祭礼。
今年我漂泊流落到了什么地方?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我被囚禁在燕山的牢狱里。
凄冷的菊花仿佛还和昨日一样,两年的时光飞逝而过快如箭矢。
为父母送终是人间头等大事,我身为儿子却没能在她身边尽孝效力。
如今谁在为母亲守着坟墓呢?她的坟茔孤零零留在岭南瘴乡的一抔黄土之下。
我这个长子处境狼狈就不必多说了,家中还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其中一子一女也身在燕地,在佛庙中布施金钱为母亲设下祭祀。
剩下一子一女在故乡家中祭拜,他们身着孝服带病操劳,每天很晚才能安睡。
夜里我做了好梦回到故国,忽然在海边见到了母亲生前的容颜。
一声鸡鸣将我从梦中唤醒,泪水顷刻淌满床榻,化作血泪把衣裳都浸得湿透。
当年我心怀忧国之志不顾家事是为了什么?母亲您也曾亲手抚慰我,支持我夜以继日枕戈报国。
自古以来要保全忠心就难以兼顾尽孝,世事走到这一步,我甘愿承受这泪落如雨的痛苦。
母亲您生前受封如同齐魏诸侯一般的诰命,生享荣耀死尽哀思,如今魂归天地。
家国相继沦亡的悠悠岁月里,我这一生没有遗憾的只有您对我的理解与恩情。
二弟已经撑持起家中门户,在江南用装满粮食的船载着母亲的灵骨归葬。
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把兄长我的遗骨也送回故乡,传说狐狸死的时候头必定朝向自己故土的山丘。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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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祥古代丧礼制度,父母去世满两周年时举行的隆重祭祀仪式。
  • 敛通“殓”,指为死者穿衣、入棺的丧葬仪式。
  • 星周原指岁星(木星)运行一周天,这里形容时光流转,飞逝极快。
  • 瘴乡古代认为南方岭南一带多瘴气,这里指母亲病逝的广东惠州地区。
  • 嫠纬出自《左传》“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原指寡妇不担忧纺织的事,反而忧虑国家危亡,这里指诗人当年为了抗元国事无暇顾及家事。
  • 枕戈枕着兵器睡觉,形容时刻不忘杀敌报国。
  • 正首丘古代传说狐狸死在外乡的时候,头必定朝向自己巢穴所在的山丘,后用来比喻人至死不忘故乡,最终要归葬故土。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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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以时间为叙事线索,从母亲入殓、小祥祭礼一直写到两周年的大祥之日,层层铺陈,把个人丧母的锥心之痛和家国沦丧的沉郁之悲完全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刻意的辞藻雕琢,每一字都是从肺腑中流淌出的血泪。

全诗最动人的地方,是诗人没有回避自己“全忠不全孝”的人生选择带来的巨大痛苦,既坦诚抒发了自己未能为母尽孝的愧疚,又点明了母亲生前对自己抗元报国选择的理解与支持,把传统士大夫舍身取义的崇高气节和人伦至情完美融合,展现出南宋末年爱国志士在国破家亡之际最沉痛也最光明的精神境界,数百年来读来依然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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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文天祥被元军俘虏囚禁于大都土牢之时所作,大祥是中国古代传统丧礼,指父母去世满两周年举行的祭祀仪式。

宋祥兴元年(1278年),文天祥在广东五坡岭抗元兵败被俘,押解北上途中得知母亲曾氏已于当年在惠州病逝的噩耗,此后他被元廷长期囚禁于大都,始终坚贞不降。在母亲去世两周年的大祥之日,诗人痛感自己身为亡国孤臣,既不能挽回国运,又无法为母亲尽孝送终,满纸血泪凝成了这首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