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筒 其一

截取竹子能有什么功用，做成书筒的妙处实在值得称道。
长度还不到一尺，竹色青翠比原生的竹子还要鲜亮。
轻浮的竹瓤全都被剔除，高挺坚实的竹节独自完好留存。
谁说它只是中空无用，最可贵的品性本就是包容万物。
虚空纳物完全不会招致损害，藏纳典籍再多也绝非贪求财物。
比起古人巾箱里藏的五经，它装的书卷远超五部，更不会像装谤书的箱子那样最终空无一物。
竹身仿佛还留着湘妃洒下的斑痕，筒中藏的书卷珍贵得像是从禹穴中探取的上古典籍。
它的质地曾经在霜雪之中历练，竹材的价值本来就冠绝东南之地。
剥去竹壳还残留着表层的细粉，当初竹根破土时曾冲破寒冬的山雾。
竹的气韵始终鲜活不衰，竹实的清甘余味至今留存。
旁人把它当作粗陋器物，我却视之为珍宝，那些刻意雕琢的工艺品在它面前都该自愧不如。
平日里它就放在桌案之上，外出时也可以拴在车驾的旁马身上随行。
友朋之间唱和往来的诗作堆满它，就连随行的童仆都熟知如何提携搬运它。
它保有天然的质朴姿态，拒斥华美的红漆装饰，优良的材质足以和名贵的楩楠木材相比。
它的品性端直如同周王朝的正道，中空虚心就像老子倡导的谦退修养。
我们这些读书人正该好好用它，如今提笔创作的兴致正浓。

• 嵚崟本指山势高峻的样子，这里形容竹节坚挺硬朗。
• 巾箱经谩五典故出自《南史》，南齐衡阳王萧钧把五经抄录放在小巾箱中，方便随身携带阅读。
• 谤牍箧空三典故出自《战国策》，魏国大臣乐羊攻下中山，魏文侯拿出一箱子毁谤他的书信给他看，这里反用其意，说书筒不会用来收纳谤书。
• 禹穴相传夏禹藏书的洞穴，在今浙江绍兴会稽山，代指藏有上古珍稀典籍的地方。
• 陨箨脱落的竹壳，这里指剥去竹的外皮。
• 彫锼刻意雕刻镂饰，指人工过度雕琢的工艺。
• 騑骖古代车驾外侧的两匹马，代指随行的车马。
• 楩枏楩树和楠树，都是古代公认的名贵优良木材。
• 老耼即老子李耳，相传他主张虚心谦下、守柔守虚的处世哲学。

这是一首典型的托物言志咏物诗，全程紧扣竹书筒的材质、形制、功用展开描写，没有一句脱离所咏之物，却句句都暗合君子的人格理想。

诗人没有把竹书筒当成普通的文房器物来写，而是逐层赋予它虚心、包容、正直、质朴、耐霜雪等品格，把日常器物和儒家倡导的君子德行完全对应起来，体现了宋初理学发蒙时期，文人从日常事物中参悟儒道的典型创作思路。

全诗语言质朴刚健，完全没有西昆体堆砌辞藻、用典浮艳的弊病，用湘妃泪、禹穴藏书等典故都贴合竹的属性，毫无生硬之感，最后落到读书人以质朴器物自励、笔耕不辍的人生态度，把咏物的格局从器物层面提升到了精神层面。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古文运动先驱、理学发蒙人物石介的咏物代表作，收录于《徂徕石先生文集》卷三。

石介一生力倡儒道，反对浮华雕琢的西昆体文风，这首诗作于他在徂徕山授徒闲居时期，日常使用竹制书筒收纳文稿典籍，有感于器物特性与君子品格的契合，便写下这组咏物诗以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