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哀 一

往日里人们多是相与言笑，如今遭遇祸事谁又会来共情哀怜。
峡谷之中仿佛有无数游魂在哭号，凄厉的声响顺着风势阵阵传来。
落水者的魂魄怀抱着空冷的月影，在浪涛里沉浮出没难以自主。
转瞬间就被浪涛碾成齑粉，春日的江涛轰鸣如百丈惊雷。
峡中的流水声从来不曾平缓，深碧的水潭牵曳着清冽的回旋。
水下的沙棱像飞箭一样尖利急促，浪涛如参差的兽齿般龇牙绽开。
那巨口般的深谷像无底的嘴吮吸万物，随时等候着难以预料的灾变。
山谷呼啸着与浪涛相互喷溅激撞，礁石似发怒般争抢着让水流打旋。
古时哪怕醉酒迷路尚且能够返乡，如今遭逢牢狱反倒被视作能耐。
留下的孤儿样貌模糊只剩依稀幻影，幸存者口含霜雪依旧满心惊疑。
浅薄的世俗里少有秉性正直的人，人们结交往来都要图谋不义之财。
甚至要花费黄金才能买来旁人的吊唁，暗处的悲泣早已流尽了所有泪水。
我怀揣着古人般淳厚的心意，也只能为这世道徒然感伤颓丧。

• 噭噭凄厉的哭叫声。
• 自裁自主掌控，此处指魂魄无法自主沉浮。
• 齑粉碎粉末，此处指人被浪涛冲击碾得粉碎。
• 碧沲深绿色的深水潭。
• 沙棱水下沙石凸起的棱角。
• 龂龂牙齿外露的样子，此处形容浪涛边缘尖利如齿。
• 缧捆绑犯人的绳索，代指牢狱之灾。
• 髣髴同仿佛，模糊不清的样子。
• 漼流泪的样子，此处指泪水流尽。
• 摧颓感伤颓丧，意气消沉。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孟郊诗风“寒涩险怪”的核心特质，诗人以奇崛瘦硬的笔触，将三峡浪涛汹涌、怪石狰狞的凶险景象刻画得极具冲击力，读来如在目前，寒意逼人。他没有用传统山水诗的雅致笔调美化三峡，反而刻意放大其中恐怖、残酷的一面，为后续批判人世险恶做足了铺垫。

全诗由写自然之险自然过渡到写人世之恶，自然的峻险尚在其次，世俗人心的贪财忘义、凉薄虚伪才更令人齿冷。末尾两句直抒胸臆，抒发了诗人坚守古道却不容于时的孤愤与颓丧，情感沉郁，力透纸背，是中唐寒士诗作中批判现实的代表性篇章。

《峡哀》组诗是孟郊中年漫游长江三峡时所作，当时他仕途屡遭挫折，沿江东下亲历三峡奇险地貌，沿途听闻大量舟行覆没的人间惨事，内心受到极大震动。

诗人并未单纯描摹三峡山水奇观，而是将三峡的自然凶险与中唐之际世道浇薄、人心险恶的社会现实相互映射，借峡中哀声寄寓自身作为寒士的不平之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