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哀 五

三峡里的老螭龙通晓人语，它的声响从百丈深的潭底隐隐传出。
凶毒的波涛是它谋算的依仗，靠吞饮鲜血来养育自己的后代子孙。
它既不是上古贤臣皋陶手下的执法官吏，却白白吞噬了无数沉埋冤狱中的亡魂。
潜藏的精怪是何等幽晦难测，那些关于魂魄的传说不过都是空泛之言。
在峡中能听到泉声如同哀泣哭号，在峡中凭吊那些孤苦无依的失偶猿猴。
峡中的声响全然不是凡人的话语，如剑般锐利的浪水相互撞击劈裂翻涌。
试问谁是像谢氏先贤那样的直臣，能把这沉埋已久的民间苦情上奏给君王听闻。

• 峡螭指三峡传说中的无角龙类精怪，这里暗喻峡中凶险的自然力量与世间的恶势力。
• 解语通晓人言。
• 计校即计较，这里指谋算、依仗的生存手段。
• 皋陶上古传说中舜时期掌管刑狱的贤臣，以执法公正严明著称。
• 鳏寡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这里代指孤苦无依的失偶猿类。
• 诸谢这里指晋代以直谏为民请命著称的谢氏贤臣，代指能够体恤民间疾苦、向朝廷奏报实情的正直朝臣。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孟郊诗“寒涩险怪”的艺术风格，全程以三峡阴森诡谲的意象层层铺展，将自然精怪的凶暴与现实社会的刑狱不公巧妙勾连。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峡中奇景的表层描摹，而是借螭龙吞噬沉魂的传说，暗讽了当朝执法不公、无数百姓含冤而死无人过问的黑暗现实，末尾发出“谁能奏此沉苦言”的叩问，将对底层苦难者的共情推向顶峰，情感沉郁悲怆，极具艺术震撼力。

《峡哀》组诗创作于唐德宗贞元九年（公元793年）前后，时年四十三岁的孟郊自蜀地沿长江东下，途经三峡险域。

三峡自古以航道凶险、舟行多殒闻名，孟郊行旅其间，目睹峡中奇险阴森的景象，联想到历代行旅之人葬身峡中的悲剧，以及世间诸多沉冤难申的现实，遂作《峡哀》十首，借峡中异景抒发对世间不公的愤懑与对苦难者的深切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