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卢殷 四

登封的郊野草木丛生，通往那里的路径早已荒僻难寻。
日月都不愿向这片荒僻之地投射光亮，苔藓徒然地覆满了亡友的旧居。
令人哀怜的是你这位没有子嗣的老翁，病体上都爬满了蚂蚁。
你蜷曲在病榻上熬了漫长岁月，终日里只有涟涟泪水伴着低声悲叹。
这悲叹之声连深山的虎豹都能听见，可俗世中人前来探望的却寥寥无几。
你平生最亲近的唯有自己的诗作，怀抱着这份心血离世也算是有所归依。
籍贯河南的韩愈韩先生，在你离世之后为你料理后事、提供依托。
他磨平一片险峻的山岩，刻下你的事迹让千百年后仍闪耀光辉。

• 登封唐代河南府属县，即今河南登封市，是卢殷晚年客居、最终去世的地方。
• 莓苔泛指生长在阴湿处的苔藓类植物。
• 蚍蜉体型较大的蚂蚁，此处用来形容卢殷病中无人照料的凄惨状态。
• 挛卧肢体蜷曲着卧病在床。
• 幽噫压抑低沉的暗自悲叹。
• 韩先生指中唐文学家韩愈，韩愈郡望为昌黎，籍贯属河南河阳，故称河南韩先生。
• 因依依托、照料，此处指韩愈为无依无靠的卢殷料理身后事。
• 嵌岩险峻突兀的山岩，此处指将卢殷的生平诗作刻于岩壁之上以作纪念。

这首诗完全秉承了孟郊一贯的苦吟风格，以极质朴的白描手法层层铺陈，将亡友卢殷生前身后的凄凉境况刻画得入木三分。开篇两句先以登封荒僻的环境起笔，为全诗奠定了冷寂萧瑟的底色，后续写日月无光、苔藓覆屋、病躯生蚁，一步步将底层文人无人照拂的悲惨境遇推到读者面前，字字沉恸，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却处处见真情。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一转，跳出个人悲苦的书写，既点明了卢殷以诗为毕生知己的人生追求，也盛赞了韩愈挺身而出为亡友兜底的高义，在满篇凄寒的底色里透出了一重人性的温度，最终以刻岩留名的收束，打破了世俗对寒门文人死后声名湮灭的宿命，让整首悼诗跳出了普通伤逝的格局，兼具了对凉薄世态的批判和对知己道义的称颂，情感厚重而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是孟郊为悼念友人卢殷所作的十首组诗中的第四篇。

卢殷是中唐时期的底层诗人，一生仕途困顿，晚年客居河南登封，身后无子嗣，境况极为凄凉。当时与二人交好的韩愈主动出面为卢殷料理后事、安置遗骨，孟郊痛惜亡友坎坷的一生，接连写下十首悼诗，本诗便是其中着力刻画卢殷生前身后凄凉境遇、称颂友人义举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