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古四首 二

人生何所贵,所贵有终始。
昨日盈尺璧,今朝尽瑕弃。
苍蝇点垂棘,巧舌成锦绮。
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仲尼鲁司寇,出走为群婢。
假如屈原醒,其奈一国醉。
一国醉号呶,一人行清高。
便欲激颓波,此事真徒劳。
上山逢猛虎,入海逢巨鳌。
王者苟不死,腰下鱼鳞刀。
东海波连天,三度成桑田。
高岸高于屋,斯须变溪谷。
天地犹尚然,人情难久全。
夜半白刃讐,旦来金石坚。
萧绶既解坼,陈印亦弃捐。
竭节遇刀割,输忠遭祸缠。
不予衾之眠,信予衾之穿。
镜明不自照,膏润徒自煎。
抱剑长太息,泪堕秋风前。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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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世间什么最为珍贵,最珍贵的是行事有始有终、坚守节操。
昨日还被视作价值连城的盈尺美玉,今日却因一点瑕疵就被彻底抛弃。
苍蝇的污点就能玷污垂棘名玉,诡辩的巧舌能编织出华美的谎言。
殷商的箕子为避装疯沦为奴隶,比干直言进谏却被纣王剖心而死。
孔子当年在鲁国担任司寇,最终被一群谗佞小人排挤被迫出走。
就算屈原独自保持清醒,又怎能奈何得了整个国家的人都昏沉沉醉。
举国之人都醉得喧嚣呼号,只有他一个人坚守清高的品行。
想要凭一己之力扭转衰败的世风,这件事实在是徒劳无功。
想要避世上山却遇到猛虎,想要遁入江海又遇上巨型鳌鱼。
就算圣明的君王侥幸不死,腰间也时刻面临利刃的死亡威胁。
东海的波涛连天无际,沧海桑田已经变换了三次。
高岸原本比房屋还要高耸,片刻之间就崩塌变成了溪谷。
天地的巨变尚且如此,人心世情更是难以长久保全。
半夜里还是持刀相向的仇敌,天亮后就亲密得像金石一样坚固。
萧何的官绶已经断裂散落,陈平的印信也被随手抛弃。
竭尽气节的人会遭到刀割般的迫害,效忠国家的人反而被灾祸缠身。
不肯和我同床共眠的人,我却相信他能把被子穿破加害于我。
镜子明明亮却没法照见自己的瑕疵,油脂能润泽外物却白白熬干自己。
我怀抱长剑久久地长叹,泪水纷纷坠落在萧瑟的秋风之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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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盈尺璧直径超过一尺的美玉,指代极为珍贵的宝物。
  • 垂棘春秋时晋国的地名,以出产美玉闻名,后世代指极品美玉。
  • 箕子殷商末年纣王的叔父,因劝谏纣王无果,装疯避祸沦为奴隶。
  • 比干殷商末年贤臣,因直言进谏被纣王剖心杀害。
  • 仲尼鲁司寇孔子字仲尼,他在鲁国曾担任掌管刑狱的司寇官职。
  • 号呶喧嚣呼号的样子,形容醉酒后混乱喧闹的状态。
  • 颓波向下流淌的衰颓水流,此处代指衰败堕落的世风。
  • 斯须片刻、须臾,形容时间极为短暂。
  • 萧绶、陈印萧指西汉名臣萧何,陈指西汉名臣陈平,二人都是开国功臣,此处代指贤臣的官职权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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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咏史感怀为核心,打破了一般咏史诗单咏一人一事的结构,密集串联上古到春秋的一系列忠良遭际的典型史实,层层铺陈,把是非颠倒、贤愚不分的黑暗世相揭露得淋漓尽致。

全诗没有刻意使用华丽的辞藻,以质朴刚健的语言直抒胸臆,从人事的节操易弃,写到天地的沧桑巨变,再落到人情的翻覆无常,层层递进,把个体在昏乱时代的无力感写得极为沉痛。结尾以抱剑叹息、泪落秋风的形象收束,把所有对历史的感慨、对现实的愤懑都收束到诗人自身的生命体验中,情感厚重沉郁,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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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中唐诗人卢仝《感古四首》的第二首,创作于贞元、元和年间。

当时唐王朝藩镇割据愈演愈烈,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正直的谏官、文士屡遭贬斥杀戮,忠良蒙冤、是非颠倒的乱象层出不穷。卢仝终身隐居不愿出仕,却对黑暗现实有着极为清醒的洞察,于是借咏叹从上古到春秋战国的诸多史事,抒发自己对世道昏聩、贤良失路的强烈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