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亭五首·其一

苏轼 · 宋代 · 诗

昨日云阴重,东风融雪汁。
远林草木暗,近舍烟火湿。
下有隐君子,啸歌方自得。
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
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
房栊锵器声,蔬果照巾羃。
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
洗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
须臾我径醉,坐睡落巾帻。
醒时夜向阑,唧唧铜瓶泣。
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
我当安所主,君亦无此客。
朝来静庵中,惟见峰峦集。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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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天空阴云密布,和暖的东风消融积雪化成了汁水。
远处的树林草木色调昏暗,近处屋舍的炊烟带着湿润的水汽。
这里住着一位隐居的君子,正悠然长啸歌吟,自得其乐。
他知道我冒着严寒远道来访,急忙招呼家人备酒,神色十分急切。
他拍着手招呼邻里帮忙,绕着村子到处捉鹅鸭准备宴席。
屋舍里传来器皿碰撞的锵锵声响,新鲜的果蔬摆在盖着巾帕的食案上。
我早就听说蒌蒿味道鲜美,这次才第一次见到它刚冒出来的红色新芽。
洗净酒杯斟上鹅黄美酒,磨好刀切下熊白这块珍贵的食材。
没过多久我就喝得大醉,坐着打瞌睡的时候头巾都掉落在地上。
醒来时夜色将尽,铜制的灯瓶发出唧唧的声响仿佛在低声啜泣。
黄州哪里算得上遥远,我只怕贬居此地缺少知心的友人。
我在黄州本就没有安身的东道主,而你平日里也少有我这样的访客。
清晨我在静庵中闲坐,抬眼只看见远近的峰峦尽数汇聚在眼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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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融雪汁消融积雪,化成流动的雪水。
  • 隐君子指隐居避世的君子,此处专指陈慥。
  • 啸歌长啸歌吟,是古代隐士抒发悠然自得心境的行为。
  • 房栊原指窗户,此处代指屋舍、居室。
  • 巾羃古代用来覆盖食物、酒器的巾帕,避免沾染灰尘。
  • 蒌蒿水边生长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嫩茎脆嫩可食用,是江南早春的特色野菜。
  • 鹅黄宋代黄州一带出产的知名美酒,色泽浅黄如雏鹅毛色,因此得名。
  • 熊白熊背脊处的脂肪,色白如玉,是古代极为珍贵的食材。
  • 巾帻宋代男子日常佩戴的头巾,用来包裹发髻。
  • 夜向阑夜色将近,天快要破晓的时分。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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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全程用白描手法铺陈叙事,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雕琢,却满溢着患难之交的动人温度,把苏轼刚从乌台诗案的生死风波中脱身之后,收获友人热忱款待的慰藉感写得淋漓尽致。从老友得知他冒寒来访的急切呼酒、张罗食材的热闹烟火场景,到主客酣醉忘形、头巾落地的松弛状态,处处都可见二人不拘世俗礼法的深厚交情。

全诗没有刻意渲染贬谪的悲苦愁绪,反而在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叙事里,写出了人生低谷中难得的暖意,旁人避之不及的罪臣身份,在陈慥这里只化作倾囊相待的热忱。末尾以清晨静庵中群峰汇聚的清旷之景收束,余味悠然,尽显两位老友超脱世俗得失的旷达襟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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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险些丧命,最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刚抵达黄州不久,他便动身前往岐亭探望隐居在此的老友陈慥(字季常)。

陈慥是苏轼早年任凤翔签判时结识的至交,此时早已弃官隐居岐亭,对遭逢大难的苏轼毫无避嫌之意,倾尽所有热忱款待,二人接连数日宴游论交,苏轼一共写下五首纪事诗作,合为《岐亭五首》,本首是组诗的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