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亭五首 其四

酸酒寡淡得如同菜羹汤，甜酒醇厚得像浓稠的蜜汁。
我贬居黄州的这三年里，饮酒从来都只是沾唇润口而已。
我如果还要挑挑拣拣，想要痛快一醉又哪里能够轻易实现。
好几次想自己酿造村酒，可官府的禁酒禁令一天比一天严苛。
西边的邻居倾倒酒瓮泼洒酒水，连院中的猪鸭都醉倒在地。
您的家狭小得如同巴掌，破屋子四处漏风没有任何遮挡。
您从哪里得到这么好的美酒，我这张清瘦的冷脸都要嫉妒您泛红的醉颜。
一定是有热心肠的好事之人，送来千石美酒供给我这个谪仙李白。
我要在您这里连醉三天，头发蓬乱都顾不上戴头巾整理仪容。
夜深了我都想翻墙不走，醉卧想着满坛的好酒都要喜极落泪。
您家的仆人也笑话我，鬓发和牙齿都快要脱落缺损。
三年里我已经四次登门拜访，年年都来做你家讨人嫌的恶客。
人生在世能穿坏几双木屐，你可千万别厌烦我频频来相聚。

• 虀汤切碎的腌菜或酱菜煮的清汤，味道清寡，这里用来形容劣酒的酸薄口感。
• 压茅柴压是酿酒的最后一道工序，茅柴是宋代民间流行的一种廉价村酒，这里指自酿家常酒。
• 禁网指当时官府颁布的禁酒法令，也暗指乌台诗案后朝廷对贬谪官员的严密管控。
• 瓮盎都是陶制的大型容器，这里泛指装酒的坛子酒罐。
• 帻古代男子用来包裹头发的头巾，这里代指整理仪容。
• 逾垣翻墙，这里是醉后戏语，形容贪恋酒意不想归家的放浪姿态。
• 几两屐几双木屐，典出《世说新语》，用来指代人生短暂，能自由行走交游的时日十分有限。

这首诗以近乎口语的白描手法，将贬谪生涯的清苦、友人相交的真趣写得淋漓尽致，全无士大夫阶层的虚饰客套。

全诗从酒的味道起笔，层层铺陈自己在黄州受限的生活处境，用醉倒猪鸭、屋小如掌、欲翻墙走等充满戏谑感的生活化细节，消解了贬谪之苦的沉重，尽显苏轼旷达幽默的天性。

末尾诗人自封“恶客”，化用典故调侃自己频频造访的行径，将二人不拘形迹、不问身份地位的深厚友情写得格外动人，苦中作乐的背后，是诗人在逆境中依然热爱生活、珍视知己的赤子之心。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贬居黄州已经第三年。岐亭为黄州附近的古镇，是苏轼好友陈慥（字季常）隐居的地方，苏轼贬居期间曾四次专程前往拜访，二人在困顿的境遇中相濡以沫，留下诸多唱和诗篇。

当时苏轼作为被贬的罪官，受到官府的严密监管，不仅行动自由受限，连日常饮酒都多有不便，生活清苦，他与陈慥相交全无世俗礼法束缚，尽显二人至交的深厚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