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十五

南巷里住着一位显贵的人，出行乘坐四匹马拉的高盖大车。
我问他有什么愁苦的事，才四十岁就已经长出了白胡须。
他回答说你不知道，地位越高，心中的忧虑愁思就越多。
北里住着一位贫寒的士人，用破瓮做窗户，用绳子做门轴。
出门就扶着桑枣木做的手杖，回家就躺在像蜗牛壳一样狭小的草屋里。
身份低微贫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事，内心安稳身体也十分舒泰。
东边邻居有一位富翁，囤积的货物遍布天下五大都会。
他在东京洛阳收购粮食布帛，在长安西市售卖黄金珠宝。
从早到晚经营谋划、算账盘利，日日夜夜都没法安闲度日。
西边的屋舍住着一户穷人，普通的平民男女结为夫妻相守度日。
妻子穿着布裙外出给人捣米换粮，丈夫穿着粗布短衣坐着给人抄书谋生。
靠这样的劳作来赚取糊口的食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欢喜得很满足。
世人的尊贵与卑贱、贫穷与富有，身份地位的高下虽然相差悬殊。
但各自的忧喜得失，却并不会因为身份差异而互相逾越。
所以通达事理的人看待世间万物的变化，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归宿。
只是还没法知晓生死的边界，二者之间谁胜谁负又是什么情况。
在这份尚不能明了的迟疑间隙，姑且以饮酒作为日常的娱乐消遣。

• 高盖驷马指四匹马拉的、车盖高大的华贵马车，是古代显贵者的专属出行仪仗。
• 忧虞忧虑、愁思。
• 瓮牖绳为枢用破瓮的口做窗户，用绳索拴门作为转轴，形容居所极其贫寒简陋。
• 蜗牛庐像蜗牛壳一样狭小的草屋，形容居所低矮逼仄。
• 散贱闲散、身份低微，没有世俗权势的束缚。
• 五都古代五大繁华都会，唐代以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太原为五都，此处泛指天下所有的大城市。
• 鬻售卖。
• 赁舂受雇给人捣米，是古代底层常见的体力劳作。
• 裋褐古代平民穿的粗布短衣，代指贫贱者的衣着。
• 佣书受雇给人抄写文书，是古代底层文人常见的谋生方式。
• 达人通达事理、看破世俗束缚的人。
• 万化世间万物的种种变化。

这首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采用四重对照的结构，依次铺陈贵人、寒士、富翁、贫者四类截然不同的世俗人生样本，将位高者的忧虞、家贫者的安舒、多财者的焦虑、劳作度日者的欣悦两两比照，完全打破了世俗层面“贵则乐、贫则苦”的刻板认知。

全诗语言质朴浅近，节奏平缓从容，深得陶诗冲淡自然的神韵，没有刻意的雕琢，在平实的叙事中自然引出“万化同一途”的通达哲思，最终落脚于对人生终极意义的叩问，以及不汲汲于利害、安于当下、以酒自娱的人生选择，是白居易闲适诗中理趣与情志融合的代表作品。

这组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前后，当时白居易刚罢校书郎职务，退居渭水北岸的下邽村闲居。

白居易素来仰慕陶渊明的人品与诗风，效仿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体例创作了这组共十六首的五言古诗，多抒发对世俗功名的反思与归向闲适的人生志趣，本篇是其中的第十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