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古十四首·其十四

古代圣人传下重大的教诲，深奥的义理绝非随意设立。
常理说天道会降灾给顽恶凶徒，神明会庇佑品德美好的贤哲。
这话本应如影随形、如响应声，怎会出现违背常理的偏差错谬。
恶父鲧与瞽叟却生下了大禹、舜这样的英明圣王，贤明的唐尧、虞舜却生出丹朱、商均这样昏昧的不肖子孙。
大盗盗跖为何能长寿延年，贤士颜回却偏偏短命早夭。
鲁隐公全力做到了克己谦让，祸乱的种子却就此暗中埋下。
楚穆王犯下弑父的大逆之罪，他手中的权柄为何却显赫炽盛。
齐国人田常弑杀了他的君主，他的家族却长久享有齐国国祚毫无亏缺。
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功绩，后世汉儒却编出了否定他的诡妄之说。
汉朝国运正当动荡衰乱之时，一众宦官肆意妄为奸邪狡诈。
像陈蕃这样忠直謇謇的贤臣，孜孜不倦坚守忠贞的气节。
立誓要让天下恢复安宁，将所有凶恶的奸佞全部肃清。
谋划本是同心协力却没能成功，转瞬之间反而被奸贼诛杀灭族。
自古以来像这样颠倒错位的事例，纷乱繁杂根本难以尽数罗列。
大道幽远事理如此渺茫模糊，谁能为我把这其中的道理辨明清晰。
我想要向上天询问真相，可天宇辽阔高远又怎能轻易抵达。
算了吧不必再多言探讨，放下种种挂怀或许就能自得愉悦。

• 垂大训传下重大的教诲、训诫。
• 懿哲品德高尚、智慧明达的贤哲之人。
• 回穴指违背常理的偏差、错谬。
• 鲧瞍指大禹的父亲鲧、舜的父亲瞽叟，二人传说中都是品行顽劣的人物。
• 盗跖春秋时期传说中的大盗，后世常将其作为恶人的代表。
• 颜生指孔子的弟子颜回，古代公认的贤者，年约三十余岁早逝。
• 祚国享有国家的福运、国统。
• 版荡出自《诗经·大雅》的《板》《荡》二篇，后世用来指代国运动荡衰乱。
• 謇謇形容人忠直敢言的样子。
• 昭晰辨析清楚、使之明晰。

这首诗的结构极具层次感，开篇先摆出世俗公认的圣人训诫与天道常理，随后接连铺陈十余个完全违背善恶报应逻辑的历史反例，层层递进打破读者的固有认知，把对现实不公的愤懑藏在冷静的史事罗列之中，毫无直白的叫嚣控诉，却自有沉郁的批判力量。

作为道教诗人的代表性作品，这首诗没有停留在愤世嫉俗的层面，末尾从对天道的困惑转向“忘怀自悦”的道家选择，跳出世俗善恶评判的桎梏，以玄远的齐物视角消解所有现实的矛盾痛苦，将咏史的主旨最终落到了阐发道家出世义理的核心上，情理交融，理趣盎然。

这首诗是唐代著名道士吴筠所作《览古十四首》的末篇，属于咏史阐理类作品，大约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年间吴筠归隐茅山的时期。

吴筠生当安史乱后，目睹朝政昏乱、善恶赏罚错位的现实，遍览历代史事，对传统世俗宣扬的“天道福善祸淫”的固有观念产生了深刻质疑，于是借咏叹一系列史事抒发胸中块垒，最终归于道家齐物忘忧的核心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