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寒山拾得二十首 其二

我曾经投生为牛马，见到草料豆谷就满心欢喜。
又曾经投生为女人，见到男子便会心生欢喜。
假若我真的有恒常不变的自我，理应一直保持这样的喜好。
如果喜好憎恶反复不定，就该知道是被外物所驱使。
立身光明的大丈夫，切莫错把外物认作自身的本体。
世俗凡人在做梦的时候，眼里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物象。
这些物象不是刻意造作才出现，也不是刻意追求就能获得。
他们不知道当下身处梦境，还说自己能够积蓄财富。
贪求财物又拼命守护，常常害怕水灾、火灾和盗贼来抢夺。
等到醒过来才自我醒悟，原本一切空幻什么都没有得到。
死生的区别就像醒觉和做梦，这个道理实在是浅显明白。

• 拟寒山拾得效仿唐代诗僧寒山、拾得的诗体风格进行创作，寒山拾得的诗作多以浅白口语阐发禅理，通俗晓畅。
• 祗合只应该、理当，“祗”同“只”。
• 为物使被外物所驱使、支配。
• 畜积即蓄积，指积累、囤积财物，“畜”通“蓄”。

这首诗采用了寒山诗典型的譬喻说理结构，前后两层分别用轮回转生、梦中积财两个浅白的譬喻，层层递进破除世人对“自我”和“外物”的执念。前半部分先以不同生命形态的好恶差异，论证不存在恒常不变的“真我”，人的情绪意志往往被外在处境牵着走，直接点出“不为物役”的核心主旨。

全诗完全摒弃了王安石早年诗文的用典和峭刻风格，纯用口语化的家常话语说理，没有丝毫雕琢痕迹，看似浅白却理趣深厚，既吸收了禅宗的性空观，也暗合了庄子“物物而不物于物”的哲学内核，是王安石历经大起大落的政治人生之后，对个体心性独立的深度思考，毫无说教的生硬感，读来通透旷达。

这组诗是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宁时期的作品。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王安石二次被罢相后，闲居于江宁半山园，远离政治纷争，终日参究佛理，心性趋于平和冲淡。

他十分推崇唐代诗僧寒山、拾得所作的通俗说理诗，于是效仿其质朴浅白的诗风创作了二十首禅理杂诗，本首是其中的第二首，集中体现了他晚年融合儒释思想的生命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