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杂诗十一首 其一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狭小的缝隙里，我才知晓虚空之中本就浮动着微尘。
柔风拂过众多孔窍发出轻响，谁能相信我已然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我笑着问身边的儿子，我和你究竟是何等样的亲缘。
你跟随我来到海南这荒僻之地，居所幽远隔绝四周没有邻里相伴。
我心绪清明就像天边的缺月，清晨只和明亮的长庚星遥遥相对。
世间的道理本来就该是这般，实在不该把怨怼发泄到旁人身上。

• 孤隙狭小的缝隙。
• 众窍众多孔窍，化用《庄子·齐物论》中“地籁则众窍是已”的典故，指大地上的孔洞。
• 幽绝极其幽僻荒远。
• 耿耿明亮的样子，这里也形容心绪清明不昧。
• 长庚古代指清晨出现在东方天空的金星，也叫太白星。
• 怨尤埋怨责怪。

这首诗通篇化用道家与陶渊明的精神内核，没有丝毫贬谪的凄苦哀嚎，反而在日常观照中透出通透的哲思。开篇从斜日照隙见微尘、微风穿窍的日常细节落笔，暗合庄子齐物忘我的思想，将物理观察与人生境界的体悟融为一体。

后半部分转向自我心境的剖白，以缺月伴长庚的清冷意象，烘托出自己在荒僻海南孑然独立、不随流俗的人格，最终落脚到不怨天尤人的旷达认知，完全契合陶渊明安时处顺的人生态度，是苏轼晚年贬谪诗中展现精神成熟度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当时苏轼已贬谪海南儋州三年，身处南荒瘴疠之地，生活困顿，物资极度匮乏。

苏轼一生仰慕陶渊明，晚年更将陶诗作为重要的精神慰藉，他追和陶渊明《杂诗十二首》创作了《和陶杂诗十一首》，这是组诗的第一首，集中展现了他在逆境中不断调适心境、向陶渊明的旷达境界靠拢的精神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