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古十六首 其一

帝王的礼服本就华美绝伦，却没法给猿猴这类野兽穿在身上。
海鸟鶢鶋栖息在鲁国宫门之上，凄惶地面对着盛大的牢祭。
这些鸟兽本就和人类不同类，本该主动远离不属于自己的珍奇华贵。
颍阳之地原本就没有追名逐利的人，他们的志趣根本不在外在的华饰。
持守本心是多么坚苦，耗费形体又是多么辛劳。
采摘薇菜代替肉食，嫌弃肉食腥膻难闻。
饮水宁可亲手捧取，哪怕山风呼啸也安于清贫。
不羡慕帝王的尊贵地位，把它看得轻如秋毫随手抛弃。
大道本真自然是他们所看重的，行事未免也显得过于旷达不羁。
通达之士各有自己的志向，不符合本心的事只会让人愁闷郁陶。
偃鼠饮河不过喝满肚子就够了，河水本身依旧滔滔不绝。
只要有一根树枝可以栖身，高耸的宫殿在他们眼里就和蓬草蒿草没区别。
身外之物全都是多余的东西，追逐外物从来不是我们这类人的行事准则。
为何市井朝堂上的人，不惜舍弃性命去争夺针尖刀刃般的小利。
奔流的颓波不会再向西倒流，此刻才发觉上古淳朴的风尚是何等高远。

• 衮衣古代帝王所穿的绣有龙纹的礼服，代指华贵的服饰与权位象征。
• 鶢鶋传说中的海鸟名，典故出自《庄子》，指海鸟误居鲁门，被以牢礼供养反而不安。
• 颍阳古地名，传说上古高士许由隐居于颍水之阳，后世代指隐者居所。
• 刍豢原指牛羊犬豕等家畜，代指肉食。
• 黄屋古代帝王所乘的车，以黄缯为车盖里，后世代指帝王的尊位。
• 鬰陶郁悒、愁闷的样子，是“郁陶”的古异体写法。
• 云构指高耸入云的宏大建筑，代指豪华的宫室宅邸。
• 长物多余的、身外的非必需物品。
• 锥刀锥尖刀刃般的微小利益，用来形容极微薄的名利。

这首诗整体采用层层递进的对比手法，从异类写到人伦，从高士写到世俗，说理自然不堕空疏。开篇先以猿猱不穿衮衣、海鸟不享牢祭两个典故，点明万物各有其性，非分之物不可强求的道理，为后文阐发隐者志趣做足铺垫。

诗中大量化用《庄子》的意象与典故，偃鼠饮河、鹪鹩栖枝的寓言被自然融入诗句，把道家适性逍遥的理念和儒家守道固穷的品格结合起来，毫无拼凑痕迹。作者没有一味美化隐者的苦行，反而以“无乃太嚣嚣”的反问做顿挫，让诗意更显厚重。

末尾以“颓川无回波”比喻世风日下不可逆转，用世俗之人争锥刀之利的丑态，反衬上古隐者素风的高远，寄寓了作者对当时追名逐利世风的深刻批判，全诗语言古雅质实，情感沉挚，是宋代哲理咏古诗中的上乘之作。

这首诗出自北宋华镇的《云溪居士集》，是其《咏古十六首》组诗中的第一篇。华镇为宋神宗元丰年间进士，历任地方州县官职，学识渊博，平生追慕上古高士的隐逸风操。

这首诗作于华镇晚年退居乡里期间，当时北宋后期朝堂党争激烈，世俗士人多汲汲于功名利禄，作者有感于时风浇薄，便借吟咏上古许由、伯夷等先贤的事迹，抒发自己尚志守道的人生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