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首·其一

萧瑟秋风掠过村前的树林，壮志之士夜半难眠慨然起身。
感念时节已到暮秋岁晚，白发毫无情面地悄然滋生。
年少时苦读圣贤诗书，济世志向敢与屈原、贾谊争锋。
随口便能道出霸王治国的方略，昂扬锐气直贯天际如虹霓横空。
期盼朝堂之上圣君明政如白日高悬，以赤诚之心辅佐君主建功。
从来没有贪图富贵的念头，只惭愧没能成为稷、契那样的贤臣。
如今漂泊羁旅在淮海之地，重重忧患缠身不得安宁。
容颜憔悴消磨了往日壮志，为了温饱生计四处奔波劳形。
内心的济世期许与现实世事相违，所愿常难顺遂难与初心并行。
如今潦倒只为微薄的官俸糊口，在洛阳城中过着贫贱的人生。
人生本就有既定的命运，荣辱得失又有什么值得惊动。
只惊叹岁月流逝时节将尽，心绪激荡追忆自己的平生。
呼唤幼子取来浊酒满斟，仰天长啸望向浩渺的苍穹。
醉中吟唱起古曲《梁父吟》，一曲终了又有谁能会意聆听。

• 中夜兴夜半时分起身，指难以成眠、心绪激荡。
• 屈贾指战国屈原、西汉贾谊，二人都是古代怀才不遇却志向高远的贤臣代表。
• 霸王略辅佐君主成就霸业、王业的治国方略。
• 天衢原指天路，此处代指通往朝堂的路径，也喻指帝王脚下的清明治世。
• 致主辅佐君主，使君主达到圣贤的境界。
• 稷契上古时期舜帝手下的两位贤臣，稷主管农业，契主管教化，是古代贤臣的典范。
• 栖迟漂泊羁旅、滞留他乡的状态。
• 缠婴缠绕缠身，指忧患接连不断。
• 岁律遒岁时将近，指一年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
• 青冥高远苍茫的青天。
• 梁父吟古曲调名，相传诸葛亮未出仕时好吟此曲，寄托济世壮志。

这首诗以时间为轴，从秋风起兴落笔，回溯平生志向，再落到当下的贬谪境遇，情感层层递进，沉郁顿挫，完全是诗人自我人生的真实写照。

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以质朴的语言将少年时的锐气凌云与晚年的憔悴困顿形成强烈对照，既没有落入俗套的悲苦自怜，也没有故作旷达的虚浮，在看似安于命运的表述之下，藏着壮志难酬的深沉愤懑。

末句以《梁父吟》收束，呼应早年稷契为朋的济世初心，知音难觅的慨叹，将一代有志文人在党争倾轧下的人生失意写得沉挚动人，是张耒晚年古体诗的代表作品。

这组《秋怀》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彼时张耒因属于元祐党人，被朝廷贬谪为监黄州酒税，辗转流寓于淮海一带，仕途接连受挫。

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张耒早年受苏轼等人赏识，素有济世安民的抱负，却在新旧党争的倾轧下长期沉沦下僚，秋日触景生情，接连写下十首感怀诗作，此为组诗开篇第一首。